時間飛逝,北原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
大雪覆蓋了連綿的草場,入目之處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換做往年,這個時候的北原人總是滿臉愁容。
寒冬意味著食物短缺,意味著部落里會有老人和孩子熬不過去。
今年卻完全變了模樣,整個營地里到處都透著熱鬧的煙火氣。
冷風呼嘯著卷過帳篷頂,發出嗚嗚的聲響。
帳篷內的炭火燒的極旺,散發著融融的暖意。
錢豐帶人搶在落雪前,將暖棚里最後一批土豆和紅薯挖了出來。
那些灰撲撲的圓球堆成了一座座小山,看著就讓人踏實。
沈梔披著厚實的白色狐皮大氅,帶著靈霧和靈霞走在營地里。
冷風夾著雪粒子吹過來,打在臉上有些發疼。
靈霧趕緊上前一步,用身體替沈梔擋住風口。
「公主,外頭風大,咱們還是早些回帳子裡去吧。」
沈梔搖了搖頭,攏緊了領口,「去庫房那邊看看。」
這是她來到北原的第一個冬天,她必須親自盯著那些口糧入庫。
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幾個北原漢子正赤著胳膊扛麻袋。
他們一邊幹活一邊大聲吆喝,乾的滿頭大汗。
阿古長老拄著拐杖站在一旁,笑的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看到沈梔走過來,老人趕忙丟了拐杖,單手撫胸行了個大禮。
「王妃,多虧了您,今年的收成真好。」
沈梔上前虛扶了一把,「長老不必多禮,大家都有的吃便好。」
「哪能只顧著吃飽,」阿古長老指著那幾座糧山,聲音洪亮,「這些東西放的住,能吃到開春呢。」
周圍幹活的漢子們也停下手裡的活計,跟著附和起來。
「是啊,王妃,這土豆烤著吃可香了。」
「我家那口子昨天還煮了一鍋紅薯湯,甜的很。」
「聽說這是時間不夠,等明年開春咱們多開些荒地,能種的更多。」
沈梔聽著他們雜亂卻熱誠的話,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只要北原強大起來,她就有足夠的底氣去面對大陽京城的風風雨雨。
錢豐裹著厚厚的羊皮襖子,手裡拿著一本帳冊走了過來。
他的臉上凍出了兩團高原紅,眼睛裡卻透著興奮的光。
「公主,微臣盤點過了,咱們這幾個暖棚收上來的糧食,足夠讓整個部落熬過這個冬天。」
沈梔接過帳冊,仔細翻看了一遍,滿意的點了點頭。
「錢大人辛苦了,這些日子你在風雪裡奔波,受累了。」
錢豐連連擺手,語氣里全是自豪。
「微臣不敢居功,這都是公主的福澤庇佑,北原的百姓現在都叫您神女呢。」
沈梔合上帳冊,交還給錢豐。
「什麼神女不神女的,我只盼著大家都能過上安穩日子。」
「明年讓錢大人教大家漚肥的法子,家家戶戶都能自己種。」沈梔溫和的說道。
此話一出,空地上爆發出陣陣歡呼。
人群里跑出來一個小女孩,手裡舉著兩個烤的焦黃的土豆。
小女孩跑到沈梔面前,仰起紅撲撲的臉蛋,大眼睛亮晶晶的。
「王妃姐姐,吃土豆。」
沈梔彎下腰,伸手接過那兩個還燙手的土豆,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
「謝謝你,你阿爹去哪了?」
小女孩吸了吸凍的通紅的鼻子,「阿爹跟著王去巡視了,王妃姐姐,我阿爹什麼時候回來呀?」
這童言無忌的一句話,直直的戳中了沈梔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指尖微涼。
算算日子,朔蒼離開北原已經兩個多月了。
京城那邊傳來的消息斷斷續續,只知道大陽皇帝稱病不上朝。
太子哥哥監國,舅舅秦威已經帶兵駐紮在京郊。
朔蒼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她一概不知。
那種未知的恐慌,在每一個深夜都會將她淹沒。
「快了,等雪停了,你阿爹就會跟著王一起回來。」沈梔強壓下心頭的酸澀,輕聲安撫著。
小女孩信以為真,高興的跑回了人群里。
沈梔拿著那兩個土豆,轉身朝著王帳的方向走去。
靈霞看著她落寞的背影,心裡也跟著難受。
「公主,王爺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平安歸來的。」
沈梔沒有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
日子就在這種漫長的等待中,一天天的過去。
…………
半個月後,北原迎來了第二場大雪。
這次的雪下的極大,連綿的帳篷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
營地南邊的羊圈裡,昨夜剛下了幾十隻小羊羔。
這是部落來年春天的希望。
沈梔閒不住,一大早就帶著靈霧和靈霞去羊圈查看。
羊圈裡燒著炭盆,溫度比外面暖和不少。
幾個負責照看羊群的北原婦人,正拿著乾草餵母羊。
看到沈梔進來,婦人們紛紛停下動作行禮。
沈梔擺了擺手,走到角落裡,看著那群擠在一起取暖的小羊羔。
一隻剛出生不久的白色小羊,正跌跌撞撞的想要站起來。
它細瘦的四條腿打著顫,試了幾次都摔倒在乾草上。
沈梔蹲下身,伸出手輕輕託了一把小羊的肚子。
小羊借著她的力道,終於穩穩的站了起來,發出稚嫩的叫聲。
「這小東西,倒是倔強的很。」沈梔輕聲說道。
靈霧在一旁湊趣,「公主,咱們帶一隻回帳子裡養著吧,也能解解悶。」
「那可不行,羊群有羊群的規矩,離開了母羊它活不長。」沈梔收回手。
靈霞端著一盆溫水走過來,放在羊圈角落的木架上。
「公主,洗洗手吧,這羊圈裡味道大。」
沈梔將手浸入溫水中,仔細的洗去手上的髒污。
「味道雖然大,但這可是部落的根基,馬虎不得。」
她接過靈霞遞來的布巾,擦乾了手。
幾個北原婦人湊過來,用半生不熟的漢話跟沈梔搭話。
「王妃,這幾隻小羊羔壯實的很,明年開春就能長大了。」
沈梔笑著回應她們,仔細詢問了母羊的產奶情況。
得知一切安好,她才帶著靈霧和靈霞離開了羊圈。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在雪地上有些刺眼。
沈梔走在前面,腳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營地里靜悄悄的,大部分牧民都躲在帳篷里躲避嚴寒。
沈梔漫無目的的在雪地里走著,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想起朔蒼臨走前的那個晚上,他滾燙的懷抱和執拗的承諾。
一陣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沈梔的臉頰上。
她停下腳步,攏了攏大氅的領口,視線毫無焦距的落向遠方。
那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什麼都沒有。
她嘆了一口氣,剛準備繼續往前走。
風中傳來了微弱的震動聲,那聲音很沉悶,夾雜在風雪裡並不真切。
沈梔的腳步頓住,耳朵微動。
靈霞也察覺到了異常,轉身看向身後。
「公主,有馬蹄聲。」
馬蹄聲越來越清晰,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穿透了寒風。
沈梔的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起來。
那種強烈的預感,讓她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她轉過身,盯著營地入口的方向。
遠處的雪線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黑點移動的極快,帶著勢不可擋的氣勢,直奔部落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