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三年光陰轉瞬即逝。
北原的深秋不再是一片荒蕪的枯黃,連綿的草場邊緣,一大片規劃整齊的紅磚瓦房拔地而起。
那些磚瓦都是大陽工匠帶著北原人自己燒制的,擋風禦寒的效果比氈帳好了太多。
原本全是沙土的荒地如今長滿了耐寒的青稞,大片大片的金黃在風中搖曳。
大陽來的工匠和北原牧民混雜在一起,正大聲吆喝著收割莊稼,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笑意。
錢豐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羊皮襖,皮膚曬的黝黑,正蹲在地頭跟幾個北原漢子熟練的用北原話交流。
誰也看不出他曾經是大陽京城裡養尊處優的禮部侍郎。
現在的他,手裡捏著一把沉甸甸的穗子,笑的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這三年來,大陽帶來的農耕之法在北原真正的扎了根。
北原人再也不用懼怕漫長的寒冬,家家戶戶的存糧都堆到了房頂。
錢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對著身邊的北原漢子大聲囑咐。
「這批青稞收進倉里,記得一定要保持乾燥。」錢豐指著糧倉的方向,「可別讓老鼠糟蹋了王妃的心血。」
漢子們連連點頭,用蹩腳的漢話回應著。
「錢大人放心,我們曉得的。」
不遠處的山坡上,兩匹駿馬一前一後疾馳而過。
沈梔穿著一身火紅的騎裝,腰間束著黑色寬皮帶,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細腰。
她伏在馬背上,手裡的馬鞭一揮,紅色的裙擺在風中翻飛。
「駕!」
沈梔大喝一聲,雙腿用力夾緊馬腹,身下的棗紅馬再次提速。
朔蒼騎著那匹高大的黑馬,不緊不慢的跟在她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
男人穿著黑色的勁裝,狂風吹亂了他的短髮,露出那雙野性的金綠色眼眸。
他看著前方那抹耀眼的紅色,嘴巴揚起一個張狂的弧度。
「你輸定了,」朔蒼粗沉的聲音被風吹散,「別忘了賭注。」
沈梔沒有回頭,只是咬緊牙關,再次揮動馬鞭。
終點是營地前方的巨大木質祭祀台。
就在距離終點只有十幾步的時候,朔蒼突然猛拽韁繩。
黑馬發出一聲長嘶,四蹄騰空,直接從側面超越了沈梔,穩穩的停在祭祀台前。
沈梔勒住韁繩,氣喘吁吁的停在他旁邊,臉頰因為狂奔而泛起一層紅暈。
朔蒼翻身下馬,幾步走到她身邊,大手一把扣住棗紅馬的韁繩。
「你輸了。」朔蒼仰起頭。
他目光灼灼的盯著她,粗糙的指腹擦過她的小腿。
「按照賭注,今晚都聽我的。」朔蒼壓低聲音。
沈梔被他看的臉頰發燙,腦海里浮現出這男人昨晚那些折騰人的手段。
她別過臉,冷哼了一聲。
「你耍賴,剛才明明是我在前面。」沈梔反駁。
「誰先到終點誰贏,」朔蒼不依不饒的湊近,語氣帶著幾分無賴,「王妃想賴帳?」
沈梔伸手推開他湊過來的臉,一夾馬腹。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沈梔說完直接策馬離開。
棗紅馬小跑著朝營地走去,留下朔蒼站在原地低聲笑了起來。
兩人剛回到王帳前,周勇便快步迎了上來。
他如今已經完全適應了北原的生活,身上也換上了北原武將的皮甲,身形壯碩了一大圈。
當初那個跟在和親隊伍里提心弔膽的禁軍統領,如今已經成了朔蒼手下的得力幹將。
「王爺,王妃。」周勇單膝跪地,神色凝重。
沈梔翻身下馬,將馬鞭丟給一旁的侍衛。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沈梔問。
「大陽來使臣了,人已經在主帳候著了。」周勇站起身。
沈梔愣在原地,眉頭微蹙。
她和哥哥沈昭淵一直有通信,只是因為路途遙遠,書信往來並不頻繁。
上一次收到哥哥的信,還是在半年前。
哥哥在信里說大陽一切都好,他已經把控了朝廷的大半勢力,那個父皇只能躺在病榻上苟延殘喘。
信里明明說局勢穩定,怎麼會突然派使臣過來?
「知道使臣是誰嗎?」沈梔轉頭看向周勇。
「回王妃,來人自稱是禮部的新任尚書,隨行的還有幾名禁軍將領。」周勇回答。
朔蒼走上前,大手自然攬住沈梔的腰,將她帶入懷中。
「管他是誰,去看看就知道了。」朔蒼安慰道。
沈梔點點頭,兩人並肩朝著主帳走去。
主帳內,大陽的使臣正侷促的坐在羊毛地毯上。
為首的禮部尚書穿著一身繁複的官服,在這王帳里顯得格格不入。
看到朔蒼和沈梔走進來,幾名使臣趕緊站起身,恭敬的行禮。
「下官參見北原王,參見王妃。」使臣齊聲道。
沈梔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
「免禮,諸位大人千里迢迢來到北原,可是京城出了什麼事?」沈梔問。
禮部尚書直起身,抬起頭看著沈梔,眼眶迅速泛紅。
他跪倒在地,聲音悲切。
「公主殿下節哀,先皇……駕崩了。」
這幾個字在偌大的王帳內迴蕩,落在沈梔的耳邊。
沈梔雙手猛的收緊,衣袖下的手指微微發顫。
那個冷酷無情,為了皇權不惜犧牲兒女的父皇,就這麼死了?
她對那個父皇早已經沒有了半分感情,可是聽到這個消息,心裡還是有一瞬間的恍惚。
朔蒼坐在她身旁,大手覆上她冰涼的手背,無聲的給予她力量。
沈梔穩住心神,聲音清冷。
「什麼時候的事?」沈梔問。
「回公主,是三個月前的事,先皇纏綿病榻多日,最終還是沒能熬過去。」禮部尚書跪在地上。
使臣語氣恭敬,繼續往下說。
「太子殿下已經順利登基,改元建初。」
聽到哥哥順利登基,沈梔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只要哥哥和母后平安無事,大陽換了誰做皇帝,對她來說都不重要。
「既然新皇已經登基,你們不在京城輔佐,跑來北原做什麼?」朔蒼冷冷的開口。
禮部尚書被他看的頭皮發麻,趕緊從懷裡掏出一份明黃色的聖旨。
「新皇感念公主和親之苦,特派微臣前來,邀請北原王與公主前往大陽京城。」使臣雙手將聖旨高高舉過頭頂。
「皇上說了,他很想念胞妹,希望能與公主重逢。」
沈梔看著那份明黃色的聖旨,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
三年了,她終於有機會可以回去看看母后和哥哥了嗎?
朔蒼沒有去接那份聖旨,而是偏過頭,看著沈梔有些泛紅的眼眶。
他知道她一直都在想家。
「使臣一路勞頓,先下去歇息吧。」沈梔平復了一下情緒。
周勇上前一步,帶著幾名使臣退出了王帳。
帳簾落下,將外面的寒風隔絕。
帳內只剩下朔蒼和沈梔兩人,炭盆里的火苗歡快的跳動著。
沈梔低著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朔蒼伸出手,一把將她拉入懷中,讓她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想回去看看嗎?」朔蒼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她的臉頰。
沈梔靠在他堅硬的胸膛上,點了點頭。
「想。」她聲音有些發悶。
她當然想,她想吃母后宮裡的桂花糕,想看看哥哥如今穿著龍袍的樣子。
「而且,這也是大陽建交的信號。」沈梔抬起頭。
「我知道。」朔蒼低頭親了親她的鼻尖。
「你哥哥這是在向全天下宣告,北原是大陽最堅固的盟友。」朔蒼的大手順著她的後背撫摸。
「他也是在宣告,他的妹妹在北原若是受了委屈,他這個大陽皇帝要給你撐腰。」
沈梔被他逗笑了,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你可要對我好點,不然我哥哥不會放過你。」沈梔反駁。
「那是,」朔蒼理直氣壯的抱緊她,「為了伺候好王妃,我可是盡心盡力。」
沈梔臉頰一紅,瞪了他一眼。
「那你願意陪我一起去嗎?」沈梔輕聲問。
朔蒼看著她,金綠色的眼眸裡面都是理所應當。
「那是自然。」朔蒼語氣堅定,他才不捨得放她一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