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一過去,天色便一天比一天清冷,山林里的闊葉全落光了。
沈梔睜開雙眼,腰上沉沉的重量就讓她動彈不得。
黑綠色的粗長蛇尾圈在厚獸皮被子裡,纏在她的膝彎和腳踝處。
沈梔無奈的拍了拍那截冰涼滑膩的蛇鱗。
「滄鱗,天都亮了,你快收回去。」
盤在床榻內側的男人睜開金色豎瞳,手臂一攬,將她扣回胸膛。
「洞外風大,再躺一會兒。」
滄鱗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
沈梔沒好氣的伸手去捏他的耳垂,「你前天就說要回黑水沼澤巡查,怎麼又賴在我這裡不走?」
「阿青和顆會看著營地。」
滄鱗語調平緩,連眼皮都懶得掀開。
「合著你這個蛇族首領,現在成天在貓族吃軟飯呢?」沈梔戳了戳他結實的手臂。
滄鱗翻過身子,蛇尾輕輕收緊,將她整個人圈在內側。
「我帶了四頭長尾獸,還有兩筐乾魚,不是吃軟飯。」
沈梔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山洞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大橘粗獷的大嗓門。
「梔,起了沒啊,石鍋里的骨頭湯都滾了!」
沈梔慌忙推開滄鱗的胸膛,「快起來,大橘首領來了,讓他看見成什麼樣子!」
「兩族都知道了,看見又如何。」
滄鱗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腰部以下的蛇尾還是迅速化作了修長雙腿。
他撿起地上的黑獸皮短裙系好,彎腰替沈梔把散落的獸皮鞋擺正。
沈梔穿好衣服走出洞口,迎面撲來一陣刺骨寒風。
大橘裹著厚厚的熊皮,手裡拎著一根烤熟的番薯。
大橘咬了一大口熱氣騰騰的番薯,衝著剛出來的滄鱗擠眉弄眼。
「滄鱗首領,昨晚又在咱們貓族歇腳啊?」
滄鱗面色如常的走上前,接過大橘手裡的粗木棒。
「我幫梔劈柴,石洞裡需要乾燥木料。」
「哈哈哈行行行。」大橘樂呵呵的甩著橘色尾巴。
阿木從旁邊的小道跑上來,身上掛著兩串紅艷艷的干野山椒。
「梔,你前幾日交代的辣醬,阿葉嬸她們全熬好了,足足裝了十個陶罐!」
沈梔快步走下石階,「走,去儲糧棚看看。」
貓族的空地上,如今整整齊齊搭了三座高大的半地穴儲糧棚。
棚頂鋪著厚厚的乾草和泥膏,雨雪根本滲不進去半點。
沈梔掀開遮風的厚獸皮帘子,一股混雜著果木香、薯香和干肉香的熱氣撲面而來。
下面的乾燥竹匾里,碼放著紫紅透亮的番薯干,表面結出一層白霜。
角落裡更是一排排密封好的小陶罐,裡面裝的全是細鹽、紫漿果醬和各色乾菜。
阿葉嬸正在給陶罐擦拭灰塵,看到沈梔進來,眼角的笑紋都舒展開了。
「梔,你看看這些糧食,咱們活了大半輩子,哪見過這陣仗。」
阿葉嬸拍了拍手裡的獸皮,感慨道。
「是啊,往年這時候,大家都在數著肉乾過日子,生怕熬不過寒冬。」
阿木撓了撓後腦勺,嘿嘿傻笑。
「以前一到大雪封山,部落里的小崽子餓的直哭,老人連洞口都不敢出。」
「今年可倒好,光是番薯干就夠全族吃上兩個月,更別提那些燻肉了!」
沈梔隨手拿起一塊番薯干遞給阿木,「大集換回來的火麻種子保存的好不好?」
阿木咽了咽口水,連連點頭,「全用木筒封嚴實了,放在最乾爽的角落,凍不壞!」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骨哨聲。
「是蛇族來人了!」守門的年輕獸人大聲呼喊。
沈梔和大橘走出糧棚,只見十幾名身形高大的蛇族戰士順著小徑走上山腰。
領頭的黑瘦青年手裡提著幾捆油亮的水草,身後族人背著大筐的鮮魚和泥炭。
「首領!」黑瘦青年快步走到滄鱗面前,恭敬的行禮。
滄鱗微微頷首,「沼澤那邊怎麼樣了?」
「水道結了薄冰,但按照梔的方法,我們在洞口搭了擋風棚,族人們都好著呢!」
蛇族青年滿臉喜色,轉頭看向沈梔。
「梔,這是首領交代我們從深水挖的紫芋根,還有最新鮮的銀皮魚,全送過來了!」
阿葉嬸和幾名貓族雌性連忙上前接應。
「快進來烤火喝口熱湯,外頭冷得很!」
貓族雌性們熱情的拉著蛇族青年進棚,遞上溫熱的肉湯和番薯。
蛇族獸人們也不推辭,捧著熱湯大口喝著,臉上全是滿足。
換作從前,蛇族一到寒季就得窩在陰冷的石洞裡硬熬,凍死餓死的大有人在。
可如今學會了用火取暖,學會了製作肉乾和熬湯,蛇族的日子比往年好過了不知道多少倍。
兩族之間再也沒有了最初的戒備,來往走動的頻繁程度,簡直像一家人一樣。
正當眾人圍著火堆說笑時,後山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歡快的喊叫聲。
小草連蹦帶跳的沖了過來,橘色耳朵撲棱個不停。
「生了,梔姐姐,羊角獸生小崽子了!」
此話一出,空地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梔眼眸一亮,急忙邁開步子朝著廢棄山洞的方向跑去。
滄鱗長腿一邁,緊緊跟在她的身側,順手護住她的肩膀防備打滑。
大橘和阿木對視一眼,扔下手裡的肉乾,拔腿就跟了上去。
廢棄山洞被改造成了寬敞的暖棚,裡面墊滿了厚厚的乾燥麥稈。
那頭肚子滾圓的母羊角獸正側臥在草堆里,身旁蜷縮著三隻毛茸茸的小羊崽。
小羊崽身上濕漉漉的,正閉著眼睛,嘴裡發出微弱的咩咩叫聲。
母獸低頭輕柔的舔舐著幼崽身上的黏液,模樣溫順極了。
「真生了,而且一下生了三隻!」大橘瞪圓了貓眼,驚的鬍鬚亂顫。
阿木激動的直搓手,說話都結巴了。
「祖宗哎,咱們以前抓回來的野獸全撞死了,這……這真能養成啊?!」
「只要草料充足,給它們遮風擋雨,野獸也是喜歡安逸的。」沈梔笑著解釋。
她走到另一邊的圍欄前,那裡圈著那頭體型巨大的母牛角獸。
母牛角獸經過這幾個月的精心照料,性子平和了許多,正低頭嚼著干水草。
由於剛剛產崽不久,它的腹下鼓脹的厲害,乳白色的奶水甚至順著邊緣滴落。
沈梔從角落取出一隻洗刷乾淨的小陶罐,蹲在牛角獸腹側。
「滄鱗,幫我按著它的角,別讓它亂踢。」
滄鱗依言上前,單手握住牛角獸粗壯的尖角,力道沉穩的讓巨獸動彈不得。
沈梔深吸一口氣,雙手覆上溫熱的乳腺,手法熟練的順著往下推擠。
一道乳白色的濃稠奶線激射而出,落進陶罐里,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濃郁純正的奶香味迅速在山洞內瀰漫開來。
周圍圍觀的獸人們一個個屏住呼吸,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水獸肚子裡的水,真能擠出來吃?」阿木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
大橘也湊上前,聳動著鼻子使勁聞。
「聞著挺香,但能喝嗎,不會鬧肚子吧?」
不一會兒,沈梔就擠了滿滿大半罐雪白的獸奶。
她站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把火架起來,獸奶不能生喝,煮熟了才好吸收。」
阿木立刻手腳麻利的生起火堆,小陶罐被架在石塊上慢慢加熱。
沈梔往陶罐里加了一小勺野蜜,木勺緩緩攪動。
濃郁甜香的奶香混合著蜜香,隨著熱氣在山洞裡盤旋。
幾個聞訊趕來的幼崽趴在柵欄邊緣,嘴角的口水順著下巴淌,眼睛直勾勾盯著陶罐。
小草扯了扯沈梔的裙擺,聲音糯糯的。
「梔姐姐,好香啊,比肉湯還香。」
沈梔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將煮沸的獸奶舀進幾個小竹筒里,放在雪水裡拔涼。
「嘗嘗看,小心燙。」
沈梔把第一個竹筒遞給小草。
小草捧著竹筒,小心的抿了一大口。
溫熱香甜的乳汁順著喉嚨滑下,小草滿足的眯起眼睛,整張小臉都舒展開了。
「甜的,又香又滑,太好喝了!」
小草大聲叫著,抱著竹筒咕嘟咕嘟喝個底朝天,唇邊留下一圈白白的奶沫。
大橘見狀,忍不住也搶過一個竹筒灌了一口。
橘貓首領的眼睛瞬間瞪成銅鈴大,喉結狠狠滾動了幾下。
「我的獸神啊,這玩意兒居然這麼好喝!」
大橘捧著竹筒,激動的直拍大腿。
「往後咱們部落有了這牛角獸,小崽子們寒季再也不怕沒奶喝了!」
族人們發出陣陣歡呼,爭搶著品嘗剩餘的獸奶,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兩族的獸人在暖棚里說說笑笑,商量著開春後要抓更多的野獸回來圈養。
喧鬧聲中,滄鱗悄無聲息的退到山洞外側的岩壁旁。
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零星的雪花,一片片白絨落在乾燥的石板上。
沈梔端著最後一竹筒溫熱的甜奶,緩步走到他的身旁。
「給,特意給你留的。」
沈梔將竹筒遞到他眼前,眉眼彎彎。
滄鱗低頭看著她,接下竹筒喝了一小口,甜膩溫熱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好喝嗎?」沈梔偏著頭問他。
「很甜。」滄鱗低聲回答,金色的豎瞳里倒映著漫天飄雪,以及她白淨的笑顏。
大雪漸漸下的大了起來,覆蓋了遠處的蒼茫山林。
青禾穀的山壁間,幾百處山洞同時升起裊裊炊煙,混合著烤肉與果醬的香味,久久不散。
以往冷清蕭條的寒季,在這一刻卻顯得格外熱鬧而富足。
滄鱗伸出手臂,將有些單薄的雌性攬入懷中,拉過厚實的長袍將她密密包裹。
沈梔順從的靠在他結實的肩頭,微涼的雪花落不到她的身上,周身滿是安穩的暖意。
「梔。」滄鱗低低喚了一聲。
「嗯?」沈梔仰起臉看他。
滄鱗低下頭,微涼的唇瓣擦過她發燙的額角,眼底浮現出極淺的溫和笑意。
「明年的黑水沼澤,也會長滿番薯和油菜。」
「那是自然,兩族都要種。」沈梔唇角翹起,反手握住了他寬厚的大手。
風雪呼嘯著掠過山崖,卻吹不散石穴周圍的融融暖意。
屬於兩族的新生活,才剛剛在風雪中紮下最堅實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