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從街口卷過來,糖炒栗子的紙袋在尤語慕掌心冒著熱氣。
沈梔問完那句話,指尖還扣在他掌心裡,人卻已經想撤了。
問題太直,退路太窄,連路燈的光暈都跟著安靜下來。
尤語慕沒有馬上回答。
一秒過去。
三秒過去。
十秒過去。
沈梔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腦子開始不受控制的胡思亂想。
完了。
沉默往往意味著退縮,退縮代表著方才的溫存不過是營業套路,戳穿了便全成了自作多情。
若是按狗血橋段推演,他或許背負著家族沉重債務,接近她不過是另有所圖。
又或者他藏著某些難言的隱疾,不敢輕易許諾現實里的關係。
再不然便是心底裝著不可觸碰的白月光,眼下正盤算著如何體面收場。
沈梔越琢磨越覺得呼吸發緊,心口堵的厲害。
她甚至已經預想到了接下來難堪的畫面。
「你要是不好回答,」沈梔率先鬆了手指力道,「就當我沒問過。」
她竭力維持著平穩的聲線,尾音卻不受控的墜了下去。
尤語慕反手將她的掌心扣牢,力道適中,卻不容她輕易抽離。
「對不起。」
三個字落定,沈梔整顆心涼了半截。
果然如此。
常規的推拒流程,先是一聲道歉,再誇讚對方極好,末了扣上一記彼此不合適的帽子。
她連後續的辭藻都替他預設周全了。
「行了,打住,」沈梔急急搶過話頭,「我方才隨口一問,你別有心理負擔。」
她側過臉去看街沿的花壇,睫毛輕顫的厲害。
尤語慕垂眸注視著她,喉結上下輕微滑動。
「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沈梔不看手機也不看他,只是低聲道,「哦。」
都說對不起了,還能是什麼意思。
尤語慕將裝栗子的紙袋換至左手,空出的指腹輕輕碰了碰她的腕骨內側。
「我原本想準備一個更體面的告白儀式。」
沈梔整個人愣在原地。
街邊有疾馳的車掠過,晃的她不敢眨眼。
「提前訂好景致開闊的包廂,備好一束不顯俗氣的向日葵,然後將心裡的話慢慢說給你聽。」
尤語慕停頓了片刻。
「而不是站在馬路邊,手裡提著一袋剛出鍋的栗子,被喜歡的人逼問到無地自容。」
沈梔喉嚨輕微發乾,「誰逼問你了。」
「是我,」尤語慕嗓音放的極輕,「是我心甘情願被你困在這裡。」
沈梔呼吸節奏亂了一拍,原本想要繼續反駁,抿緊的唇線卻忍不住鬆動。
「沈梔。」
尤語慕喚出她的名字,音調壓得比方才更低柔。
「我喜歡你。」
沈梔的手指在他掌中蜷縮了一下。
「無關任何的人和事,只因為你是你。」
男人金絲鏡片後的視線平直坦然,沒有分毫閃躲。
「只因為你是沈梔。」
風聲穿過樹梢,車流平緩駛過,遠處小推車攤主的吆喝聲隱約可聞。
沈梔的耳中卻只剩下了這句只因為你是沈梔。
原先在腦海中築起的防線全數瓦解。
那些關於利用、隱瞞與疏離的揣測,在此刻全顯得荒唐可笑。
可委屈的情緒並未立刻散去,仍舊在心口輕輕翻湧。
「那你方才沉默那麼久,」沈梔抬眼瞪他,「存心看我笑話嗎。」
「我只是在斟酌字句。」
「斟酌字句需要擺出那副嚴肅的神色?」
「怕說的輕浮了,你不肯相信,」尤語慕認真回道,「怕言辭過重,你又會轉身離開。」
她垂眸踢了踢地上的落葉,「我好端端的跑什麼。」
「你向來習慣退避。」
「哪有這回事。」
「直播間裡稍有動靜便想退場,微信收了消息習慣擱置,嘉年華也是悄悄抵達,」尤語慕逐一數著,「方才問完那句話,又打算裝作若無其事。」
沈梔的臉頰驟然升溫。
但她還是微揚著下巴辯解,「那我也沒跑啊。」
「正是如此,」尤語慕應承道,「所以我更不能退縮。」
沈梔重新將視線落在他身上。
黑色襯衫勾勒出平直修長的肩頸線條,指間那袋栗子散發著溫熱的甜意。
沒有鮮艷紅玫瑰,缺乏搖曳燭光,周遭背景唯有街口電動車的喇叭聲,但……
「你突然這麼認真,搞得好奇怪。」
「那我收回剛才的話?」
「你敢。」
話語脫口而出,沈梔自己先是一怔。
尤語慕低低笑了一聲。
沈梔微惱的踩了踩他的皮鞋側邊,「你笑什麼。」
「笑你有些口是心非。」
「慣會油腔滑調。」
「唯獨對你如此。」
沈梔抬手擋住半邊發燙的面頰,有些無可奈何。
這人平日裡斯文內斂叫人捉摸不透,真卸下防備坦誠起來反倒更難應付。
尤語慕將紙袋遞到兩人中間,「栗子還嘗嗎。」
沈梔抬手去接,手背卻連帶著紙袋被他一併握住。
「尤語慕。」
「嗯,我在。」
「你還沒正經回答我最初的問題。」
男人微俯下身軀,溫熱的氣息掠過她的額前碎發。
「我現在是你男朋友了。」
沈梔心跳落了半拍,口吻依舊帶著試探,「我有答應的這麼痛快嗎。」
「那麼沈小姐,」尤語慕從善如流的改口,「是否願意給我一個正式的名分。」
沈梔唇角浮現弧度,故意拖長了調子,「先設立三個月的考察期。」
「時間太短。」
「那就半年。」
「依然不夠寬裕。」
「你倒是挺挑剔。」
尤語慕反手將她的五指完全扣合,「我希望能直接確立長久的關係,沒有期限。」
沈梔被他掌心的溫度燙的指尖發軟,到底沒捨得抽回手。
她輕聲咕噥道,「直播間的粉絲要是知道你私下這副模樣,指不定要大跌眼鏡。」
「他們是觀眾,是來聽歌的,」尤語慕低語道,「這副模樣只給你看。」
沈梔完全沒了脾氣。
她抬手剝開一顆溫熱的栗子,直接遞到他的唇邊,「先把嘴閉上。」
尤語慕配合的低頭含住,唇瓣擦過她的指腹。
沈梔迅速縮回手腕,目光望向遠處閃爍的霓虹。
「甜不甜,」她輕聲問。
「有些燙。」
「自找的。」
「確實是我自找的。」
沈梔再也繃不住,彎著眉眼笑出聲來。
突然她想到了什麼,問:「對了,你們向公會請了假,這幾日都不必開播吧。」
「嗯,嘉年華結束後公會批了三天休整期。」
「那就不著急了,」沈梔側頭看向他,「我們在海城多玩兩天再走可以嗎?」
尤語慕回答的毫無遲疑,「好。」
答應的這麼爽快,沈梔反倒多問了一句,「不必同隊裡其他人報備行程嗎。」
「阿灼樂的自在,時修自會心照不宣。」
「那顧淮呢。」
「他去醫院探視家人。」
「言澈那邊……」
尤語慕眸色淡了幾分,「他的事情公會自會處置,不必掛懷。」
沈梔聽出他言語間的冷意,知趣的沒有繼續追問。
尤語慕從衣兜里取出手機,「我稍後去前台將酒店的套房續訂幾日。」
「啊,那你打算續訂多久。」
「看你想停留多久。」
沈梔在心底盤算行程,「約莫兩三天,後天有個私人藝術展,海岸線那邊還有家頗具特色的咖啡館。」
「明白了,」尤語慕劃開訂房頁面,「那我續訂四晚。」
沈梔餘光掃過屏幕上高昂的旺季單價,眉梢微跳。
嘉年華期間的星級酒店溢價驚人。
她下意識開口阻攔,「別去續訂了,平白浪費花銷。」
尤語慕抬眸看她。
沈梔輕咳了一聲,語調不自覺的放緩,「我剛好有地方住,那個,不如直接住到我那邊去。」
話音落下,周遭的空氣莫名安靜了一瞬。
沈梔對上他投來的深邃目光,立刻有些慌亂的描補解釋。
「我家裡房間多的是,你別害怕。」
尤語慕順手鎖上手機屏幕,邁步朝她逼近了半步。
「我有什麼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