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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0章 伐周檄文

2026-09-23 11:17:43 作者: 肆月青梔

  深夜。

  青楓谷。

  內務堂,燭火搖曳。

  李玄庸坐在案前。

  案上那一堆厚厚的帳冊,今日被他挪到了一旁。

  空出的桌面上,鋪著一張三尺長的金絲帛。

  他盯著那金絲帛看了許久。

  起了身。

  挽起袖子,開始磨墨。

  一圈又一圈。

  墨磨好了。

  他抬頭,看著窗外那一輪明月。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

  那時候也是在這個房間。

  可那時候的他。

  家主剛死,宿敵虎視眈眈,他提心弔膽,每天都睡不著,生怕一睜開眼睛,李家就迎來滅頂之災。

  後來,家主站了出來。

  二十多年過去。

  當年那個在一縣之地,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李家,今日走到了這一步。

  二十多年。

  那個還有些青澀稚嫩的少年。

  現在,已經成了威震天下的楚王。

  甚至,即將推翻這六千年的腐朽江山。

  「呼。」

  李玄庸長出一口氣。

  他伸手,拿起筆。

  筆尖落下。

  四個字,落在金絲帛正中。

  

  《伐周檄文》

  四個大字,蒼勁有力。

  寫完這四個字。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重新蘸墨。

  繼續下筆。

  「惟我大楚楚王,告於天下四海、神州萬民:」

  「昔者暴周姜氏之先祖,起於北鄙,本一介武夫。」

  「六千年前,借北閥之犬牙,乘梁室之危疲,竊奪神器,僭號稱周。」

  「梁亡之日,血淹南國。」

  「屠我城池,焚我宗廟,掘我先冢,揚我遺骨。」

  「南人十戶,存者三四。」

  「此其罪一也。」

  「既篡大位,遂分南北,視我南人如奴犬。」

  「賦斂倍之,役使倍之,刑辟倍之。」

  「南人耕一歲之田,八斗入北閥之倉。」

  「南人采一脈之礦,九成歸北閥之庫。」

  「靈田萬頃,盡入北門,靈脈千條,皆系高閥。」

  「我南方子弟,天資縱有驚世者,因一粒丹、一塊石不可得,坐困終身,老死荒野。」

  「埋沒英才,絕人道途。」

  「此其罪二也。」

  寫完這兩段。

  李玄庸閉上了眼睛。

  良久。

  筆鋒再動。

  「姜氏無道,朝綱盡廢。」

  「上則黨爭不休,宗室內鬥,下則苛吏如虎,民不敢息。」

  「涼、雍、宣、蒼四州之亂,非民之罪,乃政之毒也。」

  「飢者剝樹而食,寒者裹屍而眠。」

  「千里赤地,白骨盈野。」

  「姜氏坐神京之高台,觀萬民之倒懸,無一憫色。」

  「此其罪三也。」

  「姜氏之毒,尤有甚者。」

  「聞其皇陵之下,深不知幾重。」

  「年年有宗室子弟入,歲歲無一人還。」

  「骨肉之親,充為薪炭。同姓之血,灌於幽壤。」

  「以求一物之成,以續其將絕之運。」

  「禽獸猶不食其子。」

  「姜氏啖其九族。」

  「此非人君,乃邪魔也!」


  「此其罪四也。」

  「凡此四罪,罄竹難書。」

  「天厭之,人棄之,鬼神共怒之。」

  「故有紫氣東來,二日巡天。」

  「金烏出而冰鳳折,舊王隕而新王立。」

  「此非人力,乃天數也。」

  「姜周六千年之祚,氣盡於此。」

  筆鋒到這一轉,驟然揚起。

  「我大楚楚王,諱行歌。」

  「起於寒微,興於白河。」

  「不問出身,唯量其才,不循門第,唯核其功。」

  「散修有志者,與之丹,與之石,與之通天之路。」

  「蠻夷歸心者,授之官,授之田,授之衣冠之名。」

  「十州之內,無餓骨,無冤獄,無賣兒鬻女之門。」

  「今攜南國十州之眾,率人、妖、魔三道之兵,控江海,橫九野。」

  「兵鋒所指,唯神京一城。」

  「兵鋒所誅,唯姜氏一姓。」

  「北地士民,本非我敵。」

  「凡北閥高門,能棄甲獻土者,爵祿如故。」

  「凡軍中士卒,能倒戈歸旗者,一概不問。」

  「凡黎庶百姓,安居田舍者,我軍不入其門,不取其粟,不驚其雞犬。」

  「若有執迷不悟,助紂為虐者...」

  李玄庸眼中寒芒一閃。

  那凜冽的殺意似盡數傾注於筆墨之中。

  「則城破之日,滅其種,絕其苗裔!」

  「屆時,勿謂言之不預也!」

  「此,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最後一個字落下。

  好像用盡了李玄庸渾身的力氣。

  他一屁股癱坐在了椅子上。

  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這時。

  他才驚覺。

  自己內衫已經濕透了。

  ...

  而與此同時。

  李氏族陵。

  這裡非常的安靜。

  一座座墓碑矗立在這。

  每一塊碑前,都點著一盞長明燈。

  一陣陰風吹過,燈火晃動,照亮的碑上的那些名字。

  一道人影踏著青石小道走上來。

  是李行歌。

  他走的很慢。

  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了。

  他走進了祖陵深處。

  那裡,安葬著李家的歷代家主和大長老。

  李行歌越過一座座墓碑。

  最終。

  來到了一座大墓前。

  這座墓中。

  埋葬的是他的祖父,李家上一代家主,李玄風。

  看著李玄風的墓碑。

  李行歌沒有說話。

  他只是緊緊盯著墓碑上李玄風那三個字。

  似乎是又看到了那個從小就對他無比嚴厲,一直板著臉,卻其實又比誰都疼愛他的暴躁老頭。

  他長出一口氣。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壺酒。

  不是什麼好酒。

  至少相對於李家現如今的地位不是。

  但卻是李玄風在世時最愛喝的。

  他將酒全部倒在了李玄風的墓前。

  一股辛辣味頓時瀰漫在空氣中。

  「大父,我又來看你了。」

  李行歌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碑無聲。

  墓前長明燈的火苗卻跳動了一下。

  李行歌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星空。


  眼神幽幽。

  在他很小的時候。

  他的父親李延宗和母親曹月英便死在了一場意外中。

  是李玄風。

  是那個早年喪妻,晚年喪子,不苟言笑,蠻橫霸道的老人。

  將他一手拉扯大。

  教他修行。

  教他權術。

  甚至力排眾議,立那時才十二歲的他為少家主。

  這一幕幕。

  猶在眼前。

  「大父,你最大的希望,就是李家能重新崛起。」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為什麼是重新崛起,現在...我明白了。」

  「一個人背負了那麼多,也許很累吧。」

  「大父,你在天上看著。」

  「快了。」

  「待天下重歸我李氏之日。」

  「孫兒再來您墳前告祭。」

  話語落下。

  那雙即使面對再強的敵人都沒跪下去過的膝蓋,跪了下去。

  然後。

  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

  一陣微風拂過。

  那道身影,隨之消散。

  族陵。

  重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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