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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詔安

2026-03-02 14:17:35 作者: 不愛拆家的二哈

  李昭那封措辭嚴厲、隱含殺機的親筆信,如同兩道冰水潑進了劍閣前線兩位皇子的心頭。

  李臻在帥帳中反覆展讀,指尖冰涼,父皇那不念父子之情、國法如山的字眼,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

  他本就因戰事不利而焦慮,此刻更添了一層來自至親的寒意與恐懼。

  而與李臻的惶恐內斂不同,京王李朔的反應則更為暴烈。

  「一個月!平定蜀亂?父皇這是要逼死我們嗎?!」

  李朔在自己的營帳內,將那絹信狠狠摔在地上,猶不解氣,又一腳踹翻了眼前的矮案。

  他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失敗的恥辱與父皇的斥責交織在一起,將他本就驕躁的脾氣點燃到了極致。

  「呂常!都是這個呂常!」李朔如同困獸般低吼,「若非此賊,本王早已踏平蜀郡,何至於在此受辱!」

  他將所有的挫敗感都歸咎於那個如同釘子般牢牢釘在鳳尾城的叛將。

  一種近乎賭徒的衝動攫住了他。

  他不能再等,不能再耗!必須打破僵局,而打破僵局最快的方式,就是拿下鳳尾城,打通道路!

  「傳令!集結所有兵力,配備所有攻城器械,本王要親率大軍,踏平鳳尾城!」

  李朔嘶聲下令,臉上帶著一種不成功便成仁的瘋狂。

  麾下將領面面相覷,有人試圖勸阻:「王爺,呂常據城而守,士氣正旺,我軍新敗,強攻恐……」

  「閉嘴!」李朔猛地打斷,「誰敢再言退兵,軍法從事!

  本王就不信,我堂堂龍武右衛,還拿不下一個叛賊據守的城池!」

  與此同時,鳳尾城內,氣氛卻與官軍的焦躁截然不同。

  呂常站在城頭,望著城外開始大規模集結的官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接連的勝利,尤其是奇襲鳳尾城、大敗趙乾,使得他麾下這支原本的殘兵敗將,士氣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昂。

  士兵們眼神中充滿了對主將的信服和對勝利的渴望,他們摩拳擦掌,準備再次給來犯之敵以痛擊。

  「弟兄們!」呂常的聲音在城牆上迴蕩,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守軍耳中,「李朔小兒,輸急了要跳牆了,

  他想用他那些老爺兵的命,來填平我們的城牆,你們說,答不答應?」

  「不答應!」

  「讓他們有來無回!」

  守軍爆發出震天的怒吼,聲浪如同實質,衝擊著城外官軍的耳膜。

  李朔的強攻,就在這種一方狂躁、一方以逸待勞的氛圍中展開了。

  戰鼓擂響,如同催命的符咒。李朔親自督陣,龍武衛精銳頂著盾牌,推著雲車、衝車,如同黑色的潮水,向著鳳尾城牆涌去。

  箭矢如同飛蝗般在空中交織,滾木礌石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砸落,城上城下,瞬間被喊殺聲、慘叫聲和金屬碰撞聲淹沒。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李朔紅了眼,不顧傷亡,一波接一波地驅趕士兵向上沖。

  然而,鳳尾城經過呂常的整頓,防禦體系完善,守軍士氣旺盛,應對有度。

  他們利用城牆高度,將滾油、金汁傾瀉而下,點燃的柴草扔向雲車,弓弩手則精準地射擊著試圖攀爬的敵軍。

  官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城牆下屍體堆積如山,鮮血染紅了土地。

  龍武衛雖勇,但在這種殘酷的攻城戰中,個人的勇武被極大地削弱。

  一天猛攻下來,官軍傷亡枕藉,卻連城牆垛口都未能站穩片刻。

  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悽厲的血紅。

  鳴金收兵的聲音響起,官軍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狼藉和哀嚎的傷兵。

  李朔站在陣前,看著眼前這一切,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臉色鐵青,卻不得不接受這殘酷的現實。

  呂常,這塊骨頭,比他想像的要硬得多。

  強攻,此路不通。

  就在李朔於鳳尾城下撞得頭破血流之際,一封來自西南方向的密信,經由特殊渠道,悄然送到了呂常的手中。信是方悅寫來的。


  這位新近崛起的西南梟雄,在信中表達了對其「陣斬丁恪、力抗官軍」的敬佩,並詳細分析了當前局勢。

  方悅指出,宋文舟雖敗,但朝廷絕不會放棄蜀地,太子、京王雖受挫,然實力猶存。

  若南北兩路官軍緩過氣來,形成夾擊之勢,他們任何一方都難以獨善其身。

  「呂將軍驍勇,悅深感欽佩,然獨木難支大廈,官軍勢大,非一人一地可抗,

  悅不才,願與將軍結為唇齒,互通聲氣,共抗官軍,若官軍攻將軍,

  悅必出兵襲擾其後,若官軍攻悅,亦望將軍能施以援手,

  如此,南北呼應,可使官軍首尾難顧,或可保蜀地一時安寧,徐圖後計。」

  呂常仔細閱讀著密信,目光閃爍。方悅的分析切中要害,提議也極具誘惑力。

  他雖連戰連捷,但深知自己根基尚淺,全靠一時之勇和地利,若朝廷真不惜代價,調集更多兵力,他終究難以抵擋。

  與方悅聯合,無疑能大大增強抗壓能力。

  「這個方悅,是個人物。」呂常將信遞給心腹,「膽大心細,不僅會打仗,更懂謀勢。」

  他當即回信,同意了方悅的聯合提議,約定雙方互通消息,協同作戰,共同抵禦官軍進犯。

  一個由叛軍將領自發組成的鬆散軍事同盟,在蜀地南北悄然形成,給本就撲朔迷離的戰局增添了更多的變數。

  然而,就在呂常與方悅的信使往來,初步達成聯合意向不久,一位不速之客,在一個夜色深沉的晚上,被秘密引到了呂常的面前。

  來人一身尋常商賈打扮,但眼神銳利,舉止間帶著一股官場中人特有的謹慎與審視。

  他自稱張吉,乃右相李子壽門下「行走」。

  呂常屏退左右,只留兩名心腹護衛,目光警惕地打量著這個膽大包天,竟敢潛入叛軍巢穴的朝廷說客。

  「張先生?」呂常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右相派你前來,所為何事?莫非是來勸降?」

  張吉並無懼色,拱了拱手,臉上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笑容:「呂將軍快人快語,在下確是奉右相之命,特來為將軍指一條明路。」

  「哦?明路?」呂常嗤笑一聲,把玩著手中的酒杯,「說來聽聽。」

  張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將軍勇略過人,連敗太子、京王,威震蜀地,然將軍可知,您如今已是懸崖勒馬,危在旦夕?」

  呂常不動聲色:「危從何來?」

  「將軍雖勇,然畢竟兵微將寡,據守一城一地,或可逞一時之快,

  然朝廷底蘊深厚,太子、京王此番受挫,陛下震怒,已下嚴令,

  一月之內必平蜀亂,屆時,若天兵大舉壓境,將軍可能抵擋?」

  張吉觀察著呂常的神色,繼續道:「右相惜才,不忍見將軍如此豪傑,最終落得身首異處、株連九族之下場,

  故特遣在下,給將軍一個棄暗投明、報效朝廷的機會。」

  「如何棄暗投明?」

  「只要將軍願意歸順朝廷,打開鳳尾城,迎接王師,並協助平定蜀地其他叛亂。」張吉頓了頓,拋出了第一個籌碼,「李相可保舉將軍為蜀郡騎督尉,秩正九品!」

  「騎督尉?正九品?」呂常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嘲諷,「張先生!你是在消遣呂某嗎?

  我呂常如今擁兵近萬,據守要地,連太子、京王都奈何我不得,

  一個區區正九品的騎督尉?哈哈哈!你是覺得我呂常的腦袋,就值這點價錢?」

  他猛地收起笑容,眼神變得危險起來:「還是說,右相大人覺得,我呂常是那等沒見過世面、可以隨意打發的蠢貨?」

  張吉面對呂常的怒意,並未慌張,似乎早有預料。

  他嘆了口氣,故作無奈道:「將軍息怒,非是李相輕視將軍,實在是朝廷制度森嚴,

  將軍畢竟出身行伍,又曾有附逆之舉,若驟然授予高位,恐朝野非議,於將軍長遠亦非好事,

  騎督尉雖品級不高,然亦是實權軍職,可統領一部兵馬,足以安身立命。」

  「安身立命?」呂常冷笑,「我如今手握鳳尾城,逍遙自在,何必去受那朝廷的窩囊氣?送客!」


  眼看談判就要破裂,張吉眼中精光一閃,仿佛下定了決心,急忙抬手道:「將軍且慢!

  若將軍覺得騎督尉之職委屈了,在下臨行前,右相曾言,若將軍誠心歸順,立下大功,或可破格擢升!」

  呂常腳步一頓,斜眼看他:「破格?能破到幾品?」

  張吉深吸一口氣,仿佛做出了極大的讓步,一字一句道:「最高可授八品縣尉之職,掌一縣治安、緝捕、兵事,實權在握,絕非虛銜,

  此已是右相所能爭取之極限,將軍,八品與九品,雖只一品之差,卻是天壤之別,入了流品,便是真正的朝廷命官,光宗耀祖啊!」

  「八品……縣尉?」

  呂常臉上的怒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吟之色。

  他重新坐回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與剛才對九品騎督尉的不屑一顧不同,八品縣尉這個職位,似乎真的觸動了他。

  他呂常出身低微,在蜀郡守軍中摸爬滾打多年,受盡上官欺壓,也不過混到中軍中郎將(軍中品級,並非朝廷實授),始終未能真正踏入「官」的行列。

  九品,只是最低的流外官,而八品,是真正的流內官,是無數底層軍官夢寐以求的跨越!

  有了這個身份,他就再也不是叛賊,而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

  可以擺脫過去,可以擁有合法的權力和地位,甚至可以蔭及子孫……

  雖然與他現在擁兵自重的局面相比,權力似乎小了,但這份名分和安穩,卻是他現在這種朝不保夕的叛亂生涯所無法給予的。

  朝廷的底蘊,終究不是他一個呂常能夠撼動的。

  張吉緊緊盯著呂常變幻不定的臉色,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帳內燈火搖曳,映照著呂常陰晴不定的面孔。

  一邊是方悅聯合抗敵,看似轟轟烈烈卻前途未卜的「義軍」之路;

  一邊是朝廷拋出的,雖然品級不高,卻代表著秩序和安穩的「招安」橄欖枝。

  鳳尾城的安危,與方悅的盟約,太子、京王的壓力,朝廷的底線……

  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激烈交鋒。

  良久,呂常緩緩抬起頭,目光深沉地看向張吉,聲音沙啞地開口:

  「八品縣尉,具體,是哪一縣的縣尉?這開城迎師,又該如何進行?張先生,我們或許可以再詳細談談。」

  此言一出,張吉心中暗自鬆了口氣,知道這條潛藏在蜀地亂局之下的暗線,終於被成功埋下了。

  然而在黑暗角落裡,一名士兵在聽到他們對話後,悄悄隱入了黑夜,向著西南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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