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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康麓山野心

2026-03-09 12:32:34 作者: 不愛拆家的二哈

  范陽節度使府邸,書房內。

  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初冬的寒意,卻驅不散康麓山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陰鬱與權衡。

  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椅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如同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聖旨密令,言猶在耳。

  李昭要他設法除掉幽州林驍,剪除這個在河東日漸坐大、且對朝廷平叛不力多有微詞的悍將。

  然而,康麓山並非李昭手中那把毫無思想的刀。

  他看得更遠,也更懂得如何在權力的夾縫中求生。

  林驍該死嗎?

  在康麓山看來,自然是該死的。

  此人桀驁不馴,擁兵自重,屢屢嘲諷朝廷在蜀地戰事上的無能,確實是個礙眼的釘子。

  但,林驍現在還不能死得這麼幹脆。

  他的死,必須要有價值,要能為自己鋪路。

  眼下整個河東,真正能讓他康麓山感到如芒在背的,並非一個莽夫林驍。

  而是他那名義上的義父,那個門生故舊遍布的張守規!

  張守規就像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樹,看似退居幕後,實則影響力無處不在。

  他康麓山這個范陽節度使,當得並不那麼順暢,許多政令軍務,都繞不開張守規的影子。

  若此時按李昭之意,直接除掉林驍,固然能向朝廷表功,但也等於自斷一臂,削弱了河東軍方內部可能牽制張守規的力量。

  一個沒了林驍制衡的張守規,只會更難對付。

  「或許……可以換個方式。」

  康麓山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若能說動林驍,與自己聯手,先架空甚至扳倒張守規,徹底掌控河東兵權,屆時再……

  他搖了搖頭,知道這想法有些天真,林驍的傲慢是出了名的,但無論如何,值得一試。

  他喚來親信,低聲吩咐:「去,以我的名義,秘密請林節度過府一敘,就說有要事相商,關乎河東未來。」

  ……

  兩個時辰後,林驍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現在康麓山的書房門口。

  他未著甲冑,只一身暗色錦袍,龍行虎步,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悍勇之氣,眼神掃過康麓山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甚至是一絲輕蔑。

  「康節度,何事如此緊急,非要此刻喚林某前來?」

  林驍大馬金刀地在康麓山對面坐下,聲音洪亮,震得窗紙似乎都嗡嗡作響。

  他比康麓山年長兩歲,資歷也更老,自然帶著幾分前輩的姿態。

  康麓山壓下心頭因對方態度而升起的不快,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親自為其斟上一杯熱茶:「林兄,冒昧相請,實是有要事,關乎你我前程,乃至河東大局。」

  林驍端起茶杯,並未飲用,只是粗大的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挑眉道:「哦?康節度如今聖眷正濃,還能有什麼關乎前程的大事,需要與我這個粗人商議?」

  他話語中的諷刺意味,康麓山如何聽不出來?

  無非是暗指他靠攀附李昭上位。

  康麓山深吸一口氣,決定開門見山,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林兄,明人不說暗話,

  如今河東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你我都非池中之物,

  難道就甘心永遠被被上面那位老爺子(指張守規)壓著一頭嗎?」

  林驍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隨即嗤笑一聲,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發出「哐」一聲脆響:「康麓山,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張帥乃我輩楷模,更是你康麓山的義父,你今日邀我前來,就是要說這等大逆不道之言?」

  「林兄!」康麓山語氣加重了幾分,「何必自欺欺人?張帥年事已高,觀念守舊,早已跟不上如今局勢,

  他處處掣肘,使得你我空有抱負,卻難以施展,如今朝廷亦有再度整頓河東之意,此正是你我聯手的大好時機!」

  「聯手?」

  林驍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豁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康麓山,目光如炬,帶著毫不留情的鄙夷。

  「康麓山!我林驍行事,向來頂天立地,靠的是手中刀、麾下兒郎,


  豈會與你這等攀附權貴、背棄恩義之徒聯手?」

  他伸手指著康麓山,言辭愈發激烈:「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不過是靠著溜須拍馬,得了聖上幾分青睞,就敢在河東指手畫腳,

  還想慫恿我與你一起行那等不忠不義之事,

  我呸!張帥待你不薄,你竟敢生出這等齷齪心思!我林驍羞於與你為伍!」

  攀附權貴?

  背棄恩義。

  齷齪心思!

  一個個尖銳的詞語如同鞭子,狠狠抽在康麓山臉上。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上涌,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他自認已是放下身段,好言相商,卻不想換來如此羞辱!

  一股邪火「噌」地竄上心頭,瞬間燒毀了他最後一絲合作的可能性和耐心。

  康麓山猛地一拍桌子,也站了起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林驍!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好心與你商議共謀大事,你卻如此不識抬舉!」

  「共謀大事?」林驍哈哈大笑,笑聲中充滿了不屑,「就憑你?康麓山,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河東之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若無他事,林某告辭!」

  說罷,林驍拂袖轉身,便要離去。

  看著他充滿鄙夷的背影,康麓山眼中最後一點猶豫徹底被狠戾所取代。

  合作?既然你不肯,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你自己找死,正好成全我!

  他強壓下立刻喚人將其拿下的衝動,深吸一口氣,聲音冰冷地開口:「林兄且慢!」

  林驍腳步一頓,並未回頭,只是側過半張臉,不耐道:「還有何事?」

  康麓山臉上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語氣卻放緩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被誤解後的無奈與「公事公辦」的口吻:「林兄既然執意如此,那便當康某今日什麼都沒說,

  不過,公事歸公事,據可靠軍報,東胡近來似有異動,頻頻騷擾我邊境,

  為防患於未然,三日後,本官欲在鷹愁澗召開軍議,商討出兵巡邊、震懾東胡事宜,

  屆時,還請林節度務必準時到場,共商軍務。」

  他將「鷹愁澗」三個字,咬得略重了一些。

  林驍聞言,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知道了!若無他事,休再囉嗦!」

  說罷,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康麓山的書房,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污了他的靴子。

  看著林驍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康麓山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殺意。

  「林驍,這可是你自找的。」

  ……

  幽州,節度使府。

  林驍帶著一肚子火氣回到府中,想起康麓山那副嘴臉,仍是余怒未消,對著迎上來的親衛罵罵咧咧:

  「哼!康麓山那廝,不過一諂媚小人,也敢妄圖與本帥平起平坐,商議什麼大事?真是痴心妄想!」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快步走入廳堂,正是林驍麾下首席謀士,韋盪。

  韋盪見林驍面色不愉,心中便是一沉,拱手行禮後,謹慎問道:「大帥,聽聞您方才去了范陽?可是康節度使相邀?所為何事?」

  林驍不耐煩地揮揮手:「還能為何事?那康麓山異想天開,竟想慫恿本帥與他聯手,去對付張帥,

  被本帥一頓臭罵,灰溜溜地縮回去了!真是不知所謂!」

  韋盪聞言,臉色驟變,急聲道:「大帥!您怎能如此直接回絕?

  那康麓山畢竟是朝廷新任的范陽節度使,代表天子牧守一方,背後更有李昭支持!

  您如此掃他顏面,恐怕已將其徹底得罪了啊!」

  「得罪?」林驍渾不在意地坐下,端起親衛遞上的熱酒一飲而盡,抹了把嘴,「得罪他又如何?

  本帥行得正坐得直,手握數萬幽州精銳,還怕他一個靠溜須拍馬關係上位的康麓山不成?他能奈我何?」

  韋盪見他仍是這般盲目自信,心中焦急更甚,上前一步,語速加快:「大帥,今時不同往日,您難道忘了,月前蜀地戰事不利,您在軍中酒後……


  曾當眾嘲諷聖人用人不明,調度無方?此言恐怕早已傳入天聽!

  如今朝廷風雨飄搖,正需殺雞儆猴,立威四方,康麓山此番舉動,難保不是受了上頭默許,意在針對大帥您啊!」

  他深吸一口氣,苦口婆心地勸諫:「大帥,當務之急,絕非與康麓山硬碰硬,

  屬下懇請您,立即親筆修書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天都,向聖人呈遞請罪奏表,

  言辭務必懇切,就言月前乃是酒後失德,胡言亂語,心中實則對聖人、對朝廷忠心耿耿,絕無二意,

  並主動請纓,願戴罪立功,為國戍邊,唯有如此,或可消除聖怒,暫保平安!」

  「請罪?」林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將酒杯頓在桌上,酒水四濺,他怒視韋盪,「韋先生!你讓本帥向那昏……向朝廷請罪?就為了幾句酒後真言?

  本帥何罪之有!蜀地戰事打成那般模樣,難道不是朝廷用人不當?難道不該罵?

  本帥鎮守幽州多年,使東胡不敢南下牧馬,此等功績,難道還抵不過幾句醉話?」

  他越說越氣,胸膛起伏:「再說了,他康麓山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讓本帥畏懼?他敢動我?借他十個膽子!」

  韋盪見林驍如此冥頑不靈,心中一片冰涼,但仍不死心,做最後的努力:「大帥!即便您不願上書請罪,那康麓山方才提及的『鷹愁澗』軍議,也萬萬去不得啊!」

  他聲音帶著顫抖:「鷹愁澗地勢險峻,兩山夾一溝,易進難出,

  康麓山在此地設宴,其心叵測,他剛被大帥您嚴詞拒絕,羞辱而歸,轉頭便邀您至如此兇險之地,

  這分明就是鴻門宴!恐怕他已存了加害之心,大帥,防人之心不可無,此行兇險萬分,絕不可往!」

  「鴻門宴?哈哈哈!」林驍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對韋盪「怯懦」的鄙夷,「韋先生,你真是讀書讀傻了,

  他康麓山有幾斤幾兩,本帥不清楚?就憑他手下那點蝦兵蟹將,也敢在鷹愁澗設伏害我?」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強悍的氣勢自然散發,自信滿滿:「莫說他不敢,就算他敢,本帥的親衛營是吃素的?

  皆是百戰餘生的悍卒,本帥自身更是先天巔峰的修為,千軍萬馬尚且不懼,何懼他康麓山小兒區區詭計?」

  他走到韋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帶著一種武人對文人「杞人憂天」的寬容與不屑:

  「先生多慮了!商討出兵東胡,乃是正事,本帥豈能因噎廢食?

  三日後,鷹愁澗,本帥去定了,倒要看看,他康麓山能玩出什麼花樣!」

  說罷,林驍不再理會面色慘白、嘴唇哆嗦的韋盪,轉身對親兵下令:「傳令下去,親衛營整備,

  三日後隨本帥前往鷹愁澗,也讓康麓山那廝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師!」

  韋盪看著林驍自信勃發、大步離去的背影,伸出的手無力地垂下,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絕望的嘆息。

  「剛愎自用,不聽人言……大禍,將至矣……」

  他仿佛已經看到,鷹愁澗那險峻的山谷中,即將瀰漫起的血色迷霧。

  而他所效忠的這位大帥,正一步步,堅定不移地,走向那為他精心編織好的死亡陷阱。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枯枝敗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如同命運的悲歌,為冥頑不靈者,敲響了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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