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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狂歡的背後

2026-03-16 18:54:40 作者: 不愛拆家的二哈

  吳當登基的第四個月,羽霜國迎來了建國以來最為高光的時刻。

  三月初九,河西糧行總倉的餘燼尚未完全冷卻。

  三月二十三,最後一名河西商人在安西鐵軍便衣的護送下越過青楓關。

  四月初一,吳當在紫宸殿召開盛大慶功宴,宣布「羽霜國經濟命脈,重歸羽霜人掌握」。

  宴席從黃昏一直持續到次日黎明。

  殿內觥籌交錯,殿外焰火通明。

  吳當端坐於御座之上,接受群臣一浪高過一浪的恭賀與頌揚。

  工部尚書吳崇遠站在群臣隊列中,面容僵硬,杯中的御酒幾乎沒動,卻無人留意。

  「陛下聖明!河西商霸盤剝我國十載,一朝盡逐,實乃羽霜中興之始!」

  「臣恭請陛下為銅雀城第一兵造局親筆題匾!此乃羽霜軍工自立之基石,必將名垂青史!」

  「陛下,大乾使臣賀蘭楨大人托臣轉呈賀表,盛讚陛下魄力非凡,乃西州諸國楷模!」

  吳當面帶微笑,一一頷首應和。

  他今年三十一歲,正是年富力強、意氣風發的年紀。

  三年前作為使臣初入大乾勝州時,他被那座雄城的巍峨震撼得徹夜難眠。

  被大乾工部官員展示的巨型投石機、連發神臂弩、鐵甲戰艦驚得說不出話。

  那時他便立下誓言:有朝一日,羽霜也要擁有這一切。

  如今,他正在實現誓言的路上。

  河西走了,大乾還會遠嗎?

  然而,狂歡的喧囂尚未散盡,第一道陰影已悄然降臨。

  ……

  四月初三,慶功宴後的第二日。

  

  銅雀城西,剛剛更名的「羽霜第一兵造局」。

  這裡曾是河西鐵器工坊的總部,周景春經營十年的心血所在。

  十幾天前,河西工匠撤離時燒毀了部分廠房,但核心的冶鐵車間、鍛造流水線、淬火車間因為結構堅固,未能徹底焚毀。

  吳當對此極為滿意,認為這是「天意眷顧羽霜」。

  此刻,工部尚書吳崇遠站在那座高達三丈的冶鐵爐前,面色鐵青。

  「開爐。」

  工部侍郎擦了擦額頭的汗,朝身後的羽霜工匠們揮了揮手。

  六名被選拔出來的「技術骨幹」走上前,圍住那座從未獨立操作過的冶鐵爐。

  他們是羽霜最好的鐵匠。

  有的打了二十年鐵,閉著眼睛也能把一塊生鐵打成鋤頭。

  有的祖傳三代鐵匠,自稱閉眼聽聲便知火候。

  但當他們面對這座河西人建造的、高達數丈的龐然大物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這東西怎麼點火?」

  一個老師傅遲疑著開口。

  沒人能回答他。

  他們試著往爐膛里添炭,卻不知該添多少。

  他們試著拉動風箱,卻不知風壓該調多大。

  他們試著觀察爐火顏色,卻發現自己根本分不清河西人說的「一千八百度」和「兩千度」有什麼區別。

  第一次開爐,爐溫不夠,鐵礦石紋絲不動。

  第二次開爐,爐溫過高,爐膛內壁出現裂紋。

  第三次開爐,他們終於煉出了一爐鐵水。

  但當鐵水流出,冷卻成錠,所有人都傻了眼。

  那根本不是什麼精鐵,而是一塊布滿氣孔、雜質斑駁的廢鐵疙瘩,硬度還不如羽霜土法煉的鐵。

  「這是怎麼回事?!」

  工部侍郎的聲音都變了調。

  沒有人能回答。

  消息傳到吳崇遠耳中時,他正在城南的紡織工坊。

  那裡的情況更加糟糕。

  河西人留下的七十二台織機,全部是流水線專用設備。

  羽霜的女工們熟練地操作了七八年,換梭、接線、調張力如臂使指。

  但當她們試圖獨立調試織機時,才發現自己連最基礎的傳動原理都不懂。


  「以前機器壞了,河西師傅來修,修完就走了,從來不讓我們在旁邊看。」一個織了六年布的織女低著頭,「他們說……說這不是我們該學的。」

  「那你們就沒想著偷學幾手?」工部官員厲聲質問。

  織女抬起頭,眼神茫然又委屈:「學?我們每天要照看六台機器,從早到晚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哪有時間學?再說……」

  她頓了頓。

  「河西師傅說,這套流水線是長安什麼研究院設計的,

  光圖紙就有三百多張,他們自己都沒有研究透,我們連字都認不全,拿什麼學?」

  官員啞口無言。

  同樣的場景,在西林郡礦場、南豐郡冶坊、銅雀城兵器組裝車間。

  一幕幕重複上演。

  河西人留下的機器靜靜佇立,像一群沉默的、嘲弄的巨人。

  羽霜工匠圍著它們打轉,滿頭大汗,卻不得其門而入。

  「他們留了一手。」

  吳崇遠回到工部衙門,癱坐在太師椅中,聲音嘶啞。

  「不,不是留一,他們留了一百手,一千手,

  我們接過來的,根本不是什麼兵工廠、紡織坊、礦場,我們接過來的……」

  他閉上眼,疲憊地吐出一句話:「是一個空殼。」

  ……

  四月十五,距離河西商人被驅逐已整整一個月。

  羽霜第一兵造局。

  吳當親臨視察。

  他站在空蕩蕩的成品庫房裡,看著貨架上稀稀落落的幾件兵器。

  那是河西人撤離前未及帶走的一批殘次品,連修都不值得修。

  庫房帳冊上,三月份兵器產量一欄,河西人撤離前填的是「五百二十件」。

  四月至今,工部填的是「零」。

  「零。」

  吳當看著帳冊上那個刺目的數字,聲音平靜得可怕。

  「一個月,一件兵器都沒有生產出來,吳尚書,你來告訴朕,這是什麼意思?」

  吳崇遠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

  「陛下,河西人在核心技術層面實行嚴格的保密制度,

  冶鐵爐的溫控,鍛造流水線的模具規格,淬火液的配方比例……

  這些關鍵環節,全部由河西技師親自掌控,羽霜工匠從未獲准接觸,

  他們採用的是流水線分工,每個工匠只負責其中一個極小的環節,

  換一台設備,換一個工序,就完全不知如何下手。」

  他頓了頓,艱難地繼續道:「臣已經派人審問了數名曾在河西工坊任職多年的羽霜工匠,

  他們甚至連自己每天使用的工具叫什麼名字,都不清楚。」

  殿內一片死寂。

  吳當的手指摩挲著帳冊邊緣摸了很久。

  河西軍工在的時候,其他不說,光軍隊所需的單兵特製箭矢,一天就能產三千支。

  而現在……

  「大乾的技師。」他緩緩開口,「何時能到?」

  吳崇遠低下頭,聲音更低了:「賀蘭楨大人回復,首批三百名技師正在選拔培訓,最快也要年底才能啟程。」

  「年底。」吳當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里聽不出喜怒,「現在是四月,到年底,還有八個月,等他們啟程趕到羽霜怕是要等明年夏天了。」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那本帳冊輕輕合上,放在案邊。

  動作很輕。

  輕得像在放一個隨時會炸開的火藥桶。

  ……

  如果說軍工停擺只是讓吳當感到焦慮,那麼接下來收到的另一份奏報,則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懼。

  四月十八,監天司。

  白髮蒼蒼的老司正跪在御前,雙手呈上一份連夜寫就的《旱災預警疏》。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陛下,臣執掌監天司四十三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天象,


  去冬無雪,今春無雨,涇水流量較常年同期減少六成,

  臣率全司同僚反覆推演,結果別無二致。」

  他頓了頓,額頭觸地:

  「陛下,今歲羽霜全境,必遭大旱。」

  「嚴重到什麼程度?」

  吳當的聲音很穩。

  老司正沉默了很久。

  「臣不敢說。」

  「說。」

  老司正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絕望:

  「陛下,若無充足水源灌溉,羽霜今秋的糧食收成,將不足往年三成,這還是最保守的估算。」

  不足往年三成。

  吳當握著御椅扶手的手指,節節泛白。

  他想起一個月前,上官飛雲燒掉的那兩千三百萬石備用糧倉,足夠羽霜全國軍民吃一年。

  他想起同一時間,上官飛雲用粗鹽毀掉的那五十萬畝「豐穗七號」高產麥田。

  那是羽霜僅有,能在同等水土條件下產出四倍於尋常麥種的良田。

  糧食儲備,沒了。

  高產耕地,沒了。

  即將到來的大旱,會讓僅存的那些產量低下、抗災孱弱的土種麥田,連往年三成的收成都保不住。

  吳當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落進深井。

  「退下吧。」他說。

  老司正叩首,顫巍巍地退出殿外。

  殿內只剩吳當一人。他坐在空蕩蕩的御座上,望著殿外灰白色的天空,望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將那份《旱災預警疏》鎖進了御案最底層的暗格里。

  同日,工部尚書吳崇遠接到一道密旨。

  即日起,監天司所有關於氣候異常的奏報,一律先送御前,不經內閣,不錄副本,不對外泄露隻字片語。

  同日,銅雀城各大糧鋪接到戶部口頭通知。

  糧價維持現狀,不得漲價,不得囤積,違者嚴懲不貸。

  同日,朝會上有人提及河西糧行撤離後銅雀城米價已悄然上漲三成,吳當笑著擺了擺手:

  「民間略有波動,實屬正常,待我羽霜自營糧鋪走上正軌,價格自會回落。卿等不必多慮。」

  群臣山呼聖明。

  ……

  五月初一,銅雀城春祈節餘韻未消。

  距離河西商人撤離已過去一個半月。

  工部統計的兵器產量欄里,依然是那個刺目的「零」字。

  西林礦場勉強恢復了部分開採,但因為沒有河西人的勘探數據,新開掘的三個礦洞兩個塌方、一個出水,死傷礦工四十餘人。

  南豐紡織坊的織機壞了六台,沒人會修,只能閒置。

  軍工癱瘓,礦業停滯,紡織凋敝。

  然而,銅雀城的街頭巷尾,依然是一派「欣欣向榮」。

  官辦邸報每日連篇累牘地刊登河西商人累累罪行。

  說書先生將河西商人描繪成倉皇鼠竄的喪家之犬,將吳當描繪成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聖君,茶館裡每天座無虛席,聽到精彩處滿堂喝彩。

  「聽說了嗎?那個河西糧行的上官飛雲,跑的時候連鞋都掉了!」

  「哈哈哈!活該!讓他燒咱們的糧!」

  「聽說大乾的技師已經在路上了,下個月就到,到時候咱們的兵工廠產的刀槍,比河西貨還硬!」

  「那可太好了,來來來,滿飲此杯,為陛下賀!」

  觥籌交錯,歡聲雷動。

  沒有人知道,城西那座曾經養活了三成銅雀百姓的河西糧行總倉,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廢墟。

  沒有人知道,城郊那片曾經畝產三石、綠浪翻湧的五十萬畝高產良田,如今白花花一片鹽鹼,連野草都長不出來。

  沒有人知道,工部衙門的後院,每天都有十幾名被裁撤的河西工坊舊匠蹲在牆根下等活干。

  他們曾經是羽霜收入最高的技術工人,每月工錢夠全家吃穿用度還有盈餘。


  如今河西人走了,工廠停了,他們失業了,已經兩個多月沒領到一文錢。

  「河西人在的時候,嫌人家盤剝,河西人走了,連盤剝的機會都沒了。」

  一個老鐵匠蹲在牆根下,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苦笑著說。

  「爹,別說了。」旁邊年輕的兒子低聲勸,「讓人聽見……」

  「聽見了又能怎樣?」

  老鐵匠把空煙杆叼回嘴裡。

  「反正也活不下去了。」

  ……

  五月初五,皇宮御花園。

  吳當獨自站在那株從河西移栽過來的牡丹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這株牡丹是去年周景春送的。

  花開時節,千層重瓣,艷若雲霞,吳當曾贊它是「羽霜第一牡丹」。

  河西商館撤離那天,有人建議把牡丹也挖走,周景春搖了搖頭。

  「花是無辜的。」

  此刻,吳當望著這株即將凋謝的牡丹,忽然問身邊的太監:

  「你說,河西人還會回來嗎?」

  太監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吳當也沒有等他回答。

  他轉身,背對著那株曾經最愛的牡丹,一步步走向深宮。

  身後,花瓣無聲墜落,鋪滿青石小徑。

  五月的風穿過空曠的宮廷,帶來遠方隱約的歡笑聲。

  那些聲音很熱鬧,很喧囂,很符合一個「中興盛世」該有的樣子。

  只是吳當聽著,總覺得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隔著一層越來越厚的水。

  而水下,是無邊無際,沉默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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