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西斜,隊伍終於停下來紮營。
說是紮營,其實不過是選一片開闊地,讓這些人就地坐下。
沒有帳篷,沒有被褥,甚至連塊乾草都沒有。
他們彼此就那麼坐在土裡,背靠著背,擠成一團,借著彼此的體溫熬過漫長的夜。
「開飯了!」
忽然伙夫一聲大喊引起注意。
司馬睿聞見那股香味時,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那是米粥的香,混著鹹菜的酸,飄過來,鑽進鼻子裡,勾得他胃裡一陣陣抽搐。
他抬起頭,朝香味飄來的方向望去。
那是輜重隊的方向,由晉國百姓組成,專門運輸糧草輜重和從晉國獲得的戰利品。
為了趕時辰,北庭軍每日只提供一頓飯。
十萬晉國百姓,此刻正排著長隊,從幾口巨大的鐵鍋前經過。
每口鍋前都站著兩個北庭軍士卒,一個負責盛粥,一個負責發鹹菜。
那粥濃稠得很,熱氣騰騰,在暮色中冒著白煙。
那鹹菜是切成絲的,黃澄澄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那些百姓端著碗,蹲在地上,唏哩呼嚕地喝著。
有的人喝得太急,燙得直咧嘴,卻捨不得停,吹一口氣,喝一口,再吹一口氣,再喝一口。
有的人喝完了,還把碗舔得乾乾淨淨,恨不得把碗也吃了。
司馬睿看著,喉嚨里不停地吞咽。
他已經三天沒吃過熱乎的東西了。
每天就是兩塊硬邦邦的餅,比石頭還硬,咬一口,能把牙硌得生疼。
那餅也不知道是什麼做的,又黑又硬,掰開時,裡面還有沒磨碎的穀殼,剌得嗓子生疼。
他正想著,一個北庭軍士卒已經走到他們面前。
那人背著一隻大布袋,布袋裡裝著的,就是那種硬餅。
他走到一個人面前,便從袋裡摸出一塊餅,扔在地上。
那人連忙撿起來,寶貝似的揣進懷裡。
輪到司馬睿時,那士卒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淡,平淡得像在看一塊石頭。
然後他從袋裡摸出一塊餅,往地上一扔。
那餅在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土。
司馬睿彎下腰,把餅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
土拍不掉,粘在餅上,把那餅染成了土灰色。
他沒說什麼,只是把餅揣進懷裡。
但他身後,有人開口了。
「軍爺……」
那是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幾分哀求。
「能不能……能不能給碗熱粥?這餅太硬了,實在咽不下去……」
司馬睿的心猛地一沉。
他回過頭,看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
那是他的一位堂弟,晉國最小的皇子,今年才十九歲。
從小嬌生慣養,錦衣玉食,哪裡受過這種苦?
此刻他站在那裡,臉色慘白,嘴唇乾裂,眼睛裡滿是哀求。
他的身子在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那北庭軍士卒看著他,看了兩息。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陣風颳過。笑完之後,他的臉色變得比方才更冷。
「熱粥?」
他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年輕人。
「你們這些晉國的皇族,也配喝熱粥?」
那年輕人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士卒又走近一步。
「那些百姓,他們為你們交了糧,納了稅,服了徭役,
他們是河西的順民,他們該喝熱粥,你們呢?」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們這些皇族,用的都是民脂民膏,也配吃飯?」
事實是晉國百姓對河西沒有什麼仇恨,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有河西的存在。
對待這些人,自然不能和羽霜歸為一類。
那年輕人的臉,越來越白。
「我……」
他想說「我也是百姓」,想說他從來沒過問過政事,想說他從小隻知道讀書畫畫。
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士卒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平靜。
然後——
「啪!」
一巴掌。
那一巴掌又狠又准,扇在那年輕人臉上。
他整個人被扇得原地轉了一圈,然後撲倒在地,嘴裡噴出一口血,血里混著兩顆牙。
他趴在地上,捂著嘴,渾身發抖,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士卒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熱粥?要不要再來點肉,吃完再給你洗個澡,然後再安排兩個娘們兒給你做個進出口貿易?啊?」
那年輕人拼命搖頭,搖得脖子都快斷了。
士卒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從袋裡摸出餅,一塊一塊扔在地上。
那些餅在地上滾著,沾滿塵土,被人撿起來,揣進懷裡。
沒有人再敢說一句話。
夜色漸深。
司馬睿坐在土裡,背靠著一棵枯樹。
他把那塊沾滿土的餅掰成小塊,一點一點塞進嘴裡,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那餅硬得像石頭,咬不動,他就含在嘴裡,用唾沫把它泡軟,再用牙床慢慢磨。
磨成糊了,再咽下去。
身旁,那個挨了打的年輕人蜷縮成一團,身子還在微微發抖。
他的臉腫得老高,眼睛都睜不開了。
遠處,輜重隊的篝火還亮著。
那些晉國百姓圍坐在火堆旁,火光映在他們臉上,一張張臉都是紅潤的。
有人還在喝著粥,有人已經喝完了,正捧著碗發呆。
一個小孩靠在母親懷裡,母親正用指頭蘸著碗底的粥湯,一點一點抹進孩子嘴裡。
那孩子砸吧著嘴,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司馬睿望著那堆火,望了很久。
他想起小時候,在王府的花園裡,也有這樣的篝火。
那是冬天,他帶著一群弟弟妹妹,在雪地里堆雪人,放煙花。
累了,就圍在火堆旁,讓太監們烤鹿肉給他們吃。
那鹿肉烤得滋滋響,油滴進火里,濺起一串火星。
他用銀簽子叉起一塊,吹了吹,放進嘴裡。
那肉又嫩又香,入口即化。
那時候他八歲,是晉國最受寵的皇子。
他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他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他從來不知道,人世間還有一種叫「餓」的東西。
此刻他坐在這片荒原上,望著遠處的篝火,望著那個正在舔碗底的小孩,忽然覺得那小孩,比他幸福。
至少那小孩還有碗可以舔。
而他,什麼都沒有。
他低下頭,繼續嚼那塊硬餅。
餅在嘴裡磨著,磨得牙床生疼。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養過的一隻兔子。
那兔子關在籠子裡,每天吃的都是最新鮮的菜葉。
有一次他忘了喂,那兔子餓了兩天,餓得趴在籠子裡一動不動。他那時候覺得那兔子真可憐。
現在他覺得,自己比那隻兔子還可憐。
那隻兔子至少還有人記得餵它。
而他,已經被整個世界遺忘了。
遠處傳來一聲慘叫。
司馬睿抬起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那是另一個方向,不是輜重隊的方向,是更遠的地方,是那些被單獨關押的皇族女眷的方向。
他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
他不敢想,也不敢去看。
他只能低下頭,繼續嚼他的餅。
那塊餅終於嚼完了。他把最後一口咽下去,舔了舔嘴唇,舔到的全是土腥味。
他閉上眼睛,想把那味道忘掉,但那味道卻越來越濃,濃得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夜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蜷縮成一團,把那張破破爛爛的蟒袍裹緊。
蟒袍已經爛得不成樣子,裡面的棉絮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布,根本擋不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