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分,草原上的霧氣還未散盡。
中軍大帳內,炭火燒了整整一夜,此刻只剩下一層暗紅的餘燼。
帳簾掀起一角,晨風灌進來,帶著草葉上的露水氣息,吹得那幾盞氣死風燈輕輕搖晃。
沈梟坐在矮几前,面前擺著一套茶具—紫砂的壺,青瓷的盞,還有一隻小巧的竹製茶則。
炭爐上的水剛剛燒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他提起壺,燙盞,洗茶,動作不疾不徐,自有一種行雲流水的從容。
蕭景桓坐在側案邊。
那件褐色的斗篷已經解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篼帽掀開,露出一張滄桑卻不失英武的臉頰。
鎮皇劍橫在膝上,劍鞘上的麻布已經重新裹好,看起來像一截尋常的枯木。
可就在昨夜,這截「枯木」震碎了一座峽谷的防線,讓幾萬人從夢中驚醒,瑟瑟發抖地等待天亮。
帳中一時寂靜。
只有炭爐上的水汽咕嘟聲,和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號角聲。
河西軍的將士們正在起床、洗漱、準備早膳。
那是屬於活人的、充滿煙火氣的聲音。
沈梟端起茶杯,將金黃的茶湯注入兩隻青瓷盞中。
茶是今年的新茶,從江南運來,輾轉萬里,卻依舊保留了那份清冽的香氣。
茶湯在青瓷盞中微微晃動,映著從帳簾縫隙透進來的晨光,泛著溫潤的琥珀色。
他用木捏茶夾夾起一盞,放到蕭景桓面前。
動作很輕,很自然,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賞賜感,倒像是老友對坐時順手遞過去的一杯。
「這次辛苦你了。」
沈梟開口了,聲音不高,在這安靜的帳中卻格外清晰。
蕭景桓看著面前那盞茶,沉默了一息,然後端起茶盞。
盞壁溫熱,正好入口的溫度。他輕輕吹了吹,飲了一口,茶湯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
「王爺可還有什麼吩咐?」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連夜鏖戰後特有的疲憊,卻依舊平穩。
沈梟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盞,飲了一口,目光落在帳簾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上。
沈梟輕笑一聲:「認識你這些年,總冷著張臉,一點意思都沒有,你該學學人家溫景然,很多事看開了也就沒事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隨意,甚至帶著幾分調侃,像是相識多年的老友在抱怨對方的無趣。
蕭景桓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垂下眼帘,望著盞中那琥珀色的茶湯,茶湯里映出一張模糊的臉——那是他自己的臉,眉宇間永遠帶著一抹化不開的沉鬱。
「王爺沒經歷過被一生最愛女人和親人背叛。」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他們聯手奪得了屬於我的王位,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王爺怕是感受不到。」
沈梟輕笑一聲。
那笑聲很短,短得像一陣風颳過,
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是嘲諷?是憐憫?
他拿起茶則,從茶罐里舀出幾片新茶葉,放進紫砂壺中。
動作依舊從容,仿佛方才那話不過是清風過耳。
「所以在本王這裡,感情這種東西就是件調味劑。」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茶壺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尤其對待女人,就不該上心,玩玩就行了,撐死也就浪費點金銀,不傷心不動情,權當演戲,也就沒那麼多煩惱了。」
蕭景桓的臉頰抽搐了幾下。
沈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身為帝王,被感情左右是最愚蠢的行為。」
他放下茶壺,端起自己的茶盞,又飲了一口。
「這也是為什麼你蕭景桓一身通天修為,卻會被趕出大夏國的原因。」
蕭景桓的手,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緊。
沈梟沒有停下,繼續說著,語氣依舊平淡,一字一句,卻割著蕭景桓心上那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本王至今想不明白,當時擁有二十萬全副武裝禁軍的你,是如何做到被只有兩千叛軍逼得退位的?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他頓了頓。
「難道就是因為一個女人?」
帳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那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蕭景桓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手死死攥著茶盞,攥得指節泛白,攥得那盞中的茶湯都在微微晃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空洞。
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王爺,你知道愛上自己親弟弟的女人,是一種什麼樣的痛苦和折磨麼?」
沈梟沒有說話。
蕭景桓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練劍,
我以為,她會是我的皇后,會是我這一生唯一愛的人。」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我甚至為她放棄了一切,那些反對這門婚事的朝臣,我一個個貶黜,
那些說她配不上我的流言,我一道道壓下,
我以為,這就是愛,這就是我為她該做的一切。」
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那滴淚順著臉頰流下,流過那道從眉梢延伸到髮際線的淡淡疤痕,最後沒入鬢角的花白中。
「可最後,她還是站在了我弟弟那一邊。」
他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顫抖。
「城破那天,我親自去問她,為什麼,她站在城樓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說——」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她說,蕭景桓,你就不能成全我麼?」
茶盞從他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摔在矮几上,茶水濺了一桌。
沈梟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蕭景桓,看著那張滿是淚痕、痛苦絕望的臉頰。
良久,沈梟開口了。
「不知道。」
蕭景桓抬起頭,望著他。
沈梟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也不想知道。」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推到蕭景桓面前。
「從你甘願為了一個女人,命令效忠你的三軍放下兵器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輸了。」
蕭景桓沒有說話。
沈梟繼續道:「你所愛的女人,未必真的愛你,
只是你太自以為是,以為你付出了,她就該回報,
可人心不是買賣,不是你給了,她就得收,就得有回報,
或許在那女人眼裡,你就是蕭景裕通往權力中心的踏腳石,
以本王的經驗來看,女人皆是慕強的生物,
你弟弟應該比你要強,我指的不是武功和算計,而是……」
沈梟指了指自己胸口位置。
「對欲望追逐的野心。」
蕭景桓長嘆一口氣,拿起那塊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又擦了擦濺在手上的茶水。
然後他端起那盞還剩半盞的茶,一口飲盡。
茶已經涼了,涼得像這晨風。
可那苦澀中,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讓人清醒的東西。
「王爺說得對。」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雖然還帶著一絲沙啞,卻已經聽不出方才的顫抖。
「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沈梟沒有接話。
他只是重新拿起茶壺,又給他斟了一盞。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陸七的聲音在帳簾外響起,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來:
「王爺,沙漠孤狼首領薩雅,在營地外求見。」
沈梟的手微微一頓。
只是一瞬。
「現在什麼時辰?」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陸七答道:「回王爺,距離卯時還有一刻鐘。」
沈梟點了點頭。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目光落在那盞中的茶湯上,仿佛在思考什麼。
片刻後。
「讓她進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陸七應了一聲,腳步聲匆匆遠去。
蕭景桓站起身。
他拿起那件褐色的斗篷,披在身上,篼帽重新拉起,遮住那張滄桑的臉。
「在下告退。」
他的聲音從篼帽下傳來,沙啞而平靜。
沈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蕭景桓轉身離開了軍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