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大荒隱患,滅掉沙漠孤狼,消滅辰國後,沈梟班師進入河西境內時。
天色灰濛濛的,像一張浸了水的舊宣紙,壓得人心裡發悶。
他勒住馬,抬頭望了一眼那片看不見太陽的天,眉頭微微蹙起。
身後是綿延數里的凱旋之師,旌旗獵獵,甲冑鏗鏘,可那股子熱鬧是屬於將士們的,不屬於他。
「大軍先回長安。」
「本王去各地巡視一圈,不必等了。」
陸七一愣:「王爺,您一個人……」
話沒說完,沈梟沒有任何停留,直接一夾馬腹。
那匹通體純黑的追影駒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向東方向疾馳而去。
陸七望著那道轉瞬即逝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沒說出口。
他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大軍繼續前行。
馬蹄聲漸漸遠去,身後那片黑壓壓的軍陣也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里。
沈梟策馬狂奔,任由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單獨離開。
似乎自從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每日都在經歷重複的殺戮和征服,已經讓他有些疲憊,需要暫時放下一切來調整心態。。
上一次是化身「南疆武魁」。
這一次……
馳騁江湖就是沈梟來到這個世界,調整心態最好的方式。
追影駒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緒,跑得越發快了。
四蹄翻騰,如同一道貼地飛行的黑色閃電,將沿途的風景全都甩成模糊的光影。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沈梟勒住馬,發現自己已經進入一片從未踏足過的密林。
四周古木參天,枝葉交錯,將本就昏暗的天光遮得嚴嚴實實。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氣息,與外面那片灰濛濛的荒原截然不同。
追影駒放緩了腳步,蹄子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沈梟沒有催它。
他抬起頭,透過枝葉的縫隙望向那片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心裡那股煩悶竟不知不覺淡了幾分。
這地方,倒是有些意思。
他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搭在一根低垂的樹枝上,負手向密林深處走去。
追影駒打了個響鼻,乖乖地站在原地,低頭啃食地上新發的嫩草。
林中越發幽靜。鳥鳴聲不知何時消失了,連風聲都變得輕緩,仿佛這片天地在刻意營造某種靜謐的氛圍。
沈梟的腳步忽然停住。
前方十餘丈處,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林間空地中舞劍。
那是一名女子。
一襲白衣勝雪,長發如瀑,以一根素白的絲帶松松綰著,隨著她旋身舞劍的動作,在風中輕輕飄蕩。
她的劍法很美,美得不像是殺人的技藝,倒像是仙人臨凡時隨手揮灑的雲霞。
劍光流轉間,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輕吟,與這幽靜的密林融為一體,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
可沈梟的目光,沒有落在她的劍上。
他落在她的臉上。
那張臉——
縱使閱女無數,沈梟此刻也不由微微怔住。
那是一張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臉。
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
鼻樑挺秀而不失柔和,唇形完美得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幽暗的林中仿佛會發光。
美若天仙。
沈梟第一次感受到這四個字的真實分量。
可真正讓沈梟移不開眼的,不是那張臉的完美,而是那張臉上此刻正掛著的神情。
那是一絲深深的、化不開的憂慮。
那憂慮讓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眼睛黯淡了幾分,讓那張本該明媚動人的臉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愁霧。
那劍勢輕盈飄逸,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卻比任何沉重的嘆息都讓人心悸。
沈梟站在暗處,靜靜地看著她舞劍。
女子舞著舞著,劍勢忽然亂了。
不是那種行雲流水間的變化,而是真正的亂。
劍招銜接處出現了生澀的停頓,劍鋒划過時帶起的風聲也不再純粹,夾雜著某種說不清的滯澀。
她臉上的憂色越發濃了,那雙眼睛裡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崩塌。
沈梟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看出來了,她的心亂了。
果然——
女子猛地一劍刺出,那劍勢在半空中忽然頓住,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她的身子猛地一晃,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噗——」
一口鮮血從她口中噴出,殷紅的血霧在幽暗的林中瀰漫開來,如同綻放在暗夜裡的詭異花朵。
她手中的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整個人軟軟地向後倒去。
沈梟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緊。
他甚至沒有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動了。
一道玄色的身影從暗處掠出,快得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
在那女子即將倒地的前一瞬,一隻手已經攬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溫軟入懷,卻罕見沒有任何淫念。
沈梟低下頭,望著懷中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這一刻,比方才更近。
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唇角殘留的血跡,能看清她臉上每一寸肌膚透出的、令人心疼的蒼白。
美。
真的很美。
可此刻讓他移不開眼的,不是這份美,而是這份美之上籠罩的那層死氣。
她的臉已經沒有了方才舞劍時的光彩,只剩下慘白如紙的顏色。
那雙眼睛緊閉著,眉頭緊緊蹙起,仿佛即使在昏迷中,也擺脫不了某種痛苦。
沈梟抬起手,三指搭在她腕間。
一息。
兩息。
三息。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真氣反噬,走火入魔之兆。
而且不是剛剛開始。
從她體內那紊亂不堪的真氣流動來看,至少已經反噬了有一段時間。
方才那口血,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若不是他恰好在這裡——
沈梟沒有往下想。
他只是將懷中的人抱得更緊了些,目光掃過四周。
密林幽深,不知來路,不知歸途。
可他記得,方才策馬狂奔時,曾在二十里外見過一處城鎮的輪廓。
他沒有猶豫。
一手攬住女子的腰,另一隻手抄起她的腿彎,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
那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懷中的人輕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就會折斷。
沈梟低頭又看了她一眼。
那張慘白的臉埋在他胸口,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眉頭依舊緊蹙著,唇邊那一縷血跡在昏暗中格外刺目。
「看來,又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他喃喃了一句,聲音很輕,不知是在問懷中的女子,還是在問自己。
追影駒早已察覺到主人的動靜,主動跑了過來。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懷中那個人的虛弱,靜靜地站在那裡,連響鼻都沒有打一個。
沈梟翻身上馬,將女子小心地安置在身前。
那匹通體純黑的馬無需指令,便邁開四蹄,向著來時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色漸深。
馬蹄聲在寂靜的密林中迴蕩,驚起幾隻夜棲的飛鳥。
它們撲稜稜地飛向天空,在昏暗的天幕上留下一串模糊的影子。
沈梟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人。
她的呼吸很淺,很輕,若有若無。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見,只有那蹙起的眉頭證明她還活著。
「再快些。」
他輕輕吐出這三個字。
追影駒仿佛聽懂了一般,速度又快了幾分。
二十里路,對於追影駒來說不過是一炷香的工夫。
當那座城鎮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稀疏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一隻只睏倦的眼睛。
沈梟策馬直奔鎮中最大的那家客棧。
店小二正靠在門框上打盹,忽然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醒。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經抱著一個人衝進了店裡。
「一間上房,快。」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違抗的威壓。
店小二看了一眼那人懷中的白衣女子,又看了一眼那人冷峻的臉,識趣地什麼都沒問,連忙點頭哈腰地在前頭帶路。
「客官這邊請,樓上左轉第一間就是上房——」
話音未落,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樓梯盡頭。
房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
沈梟將懷中的女子輕輕放在床上。
那張臉依舊慘白,眉頭依舊緊蹙。唇邊的血跡已經幹了,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在床邊坐下,再次探上她的手腕。
隨後從懷中取出一枚黑色丹藥,那是系統贈予的鎮靈丹。
給女子服下,沈梟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再探脈搏,原本紊亂的真氣逐漸平復,只需靜靜等待恢復即可。
燭火搖曳,將那道玄色的身影和床上那道白色的身影投在牆上,一高一矮,一深一淺,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安寧。
沈梟坐在床邊,沒有離開。
看著那張即使在昏迷中也掩不住絕色的臉,看著眉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憂慮,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在夜色中飄蕩。
沈梟靠在床邊的椅子上,望著那張蒼白的臉,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
床上的女子忽然動了一下。
她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嘴唇微微張開,似乎在說著什麼。
沈梟俯下身,側耳傾聽。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
「別走……念之……」
「陪陪我好麼……」
「對不起,念之……」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痛苦。
沈梟看著這張即使在昏迷中也滿是痛苦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那是什麼?是憐憫?還是別的什麼?
他只知道這女子身上有故事。
一夜無話。
燭火漸漸燃盡,窗外透進第一縷晨光。
沈梟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睡著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床上
那張臉,依舊蒼白。
可那雙眼睛,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
正靜靜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