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瓊點名的那一刻,場中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廊下那兩道身影上。
楊念之的手還握著柳雲汐,指節泛白,掌心卻是一片溫熱。
「念之,你且退下,我來。」
柳雲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楊念之沒有鬆手。
他看著她,看著這張他找了半年、念了半年的臉,看著那雙終於不再空洞的眼睛。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決絕,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東西。
「師傅,我們一起。」
他鬆開她的手,卻在她來得及反應之前,已經轉過身,面向場中那個腰懸雙劍的青衫人。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青衫在風中微微飄動,如同一株破土而出的青竹。
「司馬瓊,今日你要復仇就得看你有沒有這本事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場邊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搖頭,有人嘆息,有人攥緊了拳頭。
楊念之的修為雖然有精進,但也不過先天初期,與司馬瓊相差整整一個大境界。
那飲血雙劍下死過多少人?
武聖關一戰,萬邪教三位長老伏誅,可那是在柳雲汐與他聯手,以碧落劍法的精妙才勉強取勝。
今日司馬瓊孤身前來,分明是有備而來。
柳雲汐跟了上來。
她的腳步很輕,白裙在風中如雲如霧。
她走到楊念之身側,與他並肩而立,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冰涼,卻不再發抖。
「念之,一起。」
她只說了四個字,楊念之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同時躍上場中,身法輕盈如燕,一左一右,在司馬瓊面前三丈處站定。
兩柄長劍同時出鞘。
楊念之的劍名曰「聽濤」,柳雲汐的劍名曰「漱玉」,皆是碧落谷歷代谷主相傳之物。
劍身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如同兩泓秋水。
司馬瓊看著他們,那張平庸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他緩緩拔出腰間兩柄劍,紅色的名「飲血」,白色的名「斷腸」。
雙劍出鞘的瞬間,一股陰寒之氣瀰漫開來,場邊的花草又枯了幾分。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下一瞬,劍光暴起。
楊念之先動。
聽濤劍化作一道青虹,直取司馬瓊左肋。
這一劍又快又疾,正是碧落劍法中的「風起萍末」。
以快打快,以輕制重。
劍鋒破空,帶起一聲清越的劍鳴。
柳雲汐幾乎同時出劍。漱玉劍從右側劃出一道弧線,劍勢綿柔如水,卻暗藏殺機。
正是「雲出岫心」以柔克剛,以靜制動。
兩柄劍,一剛一柔,一疾一徐,將司馬瓊的退路盡數封死。
三十餘招,轉瞬即過。
場邊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那兩道白色的身影在場中穿梭,劍光交織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司馬瓊籠罩其中。
碧落劍法本就是以輕靈飄逸見長,師徒二人同出一脈,配合起來更是天衣無縫。
楊念之的劍剛猛凌厲,柳雲汐的劍綿里藏針,一攻一守,一進一退,竟隱隱有大家風範。
可司馬瓊始終沒有退。
他的腳步幾乎沒有移動,只是手腕翻轉,飲血與斷腸在身前交錯格擋。
每一劍都恰到好處地封住師徒二人的攻勢,劍身相擊,發出清脆的金鐵交鳴。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
第三十七招。
楊念之一劍刺出,劍勢已盡,正要變招。
那一瞬間的停頓,比眨眼還短。
司馬瓊動了。
飲血劍猛然炸開一團血紅色的劍芒,如同一輪紅日從地平線升起,向四面八方炸裂。
斷腸劍緊隨其後,劍芒慘白如骨,將那片血紅撕成無數碎片,血影雙飛。
這一招來得太快,快到楊念之的劍還沒來得及收回,快到柳雲汐的救援還在半路。
兩股截然不同的劍氣交織在一起,如同血海與白骨的交響,向師徒二人席捲而來。
「退——」
楊念之暴喝一聲,聽濤劍橫在身前,硬生生擋住那團血芒。
柳雲汐的漱玉劍從側面刺入,試圖將那股劍氣卸開。
可那劍氣太強了,強得像一座山壓下來。
兩人被震得連退數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印記。
楊念之的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劍柄滴落。
柳雲汐面色蒼白,胸口劇烈起伏,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司馬瓊站在原地,雙劍斜指地面,血紅色的劍芒還在劍身上流轉。
他看著那對師徒,終於開口了。
「碧落劍法,不過如此。」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可那事實落在這對師徒耳中,卻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割在心上。
楊念之咬著牙,與柳雲汐對視一眼。
那一眼裡,有千百句話。
他們同時動了。
楊念之的聽濤劍高高揚起,劍身上凝聚起一層青蒙蒙的光華。
那是碧落劍法中最剛猛的一式——「星垂平野」。
劍勢如同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從九天之上墜落,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直直劈向司馬瓊。
柳雲汐的漱玉劍卻在同一時刻化作一片朦朧的劍影。
那是「碧落驚鴻」——劍勢如煙如霧,如鴻雁掠過長空,無跡可尋,卻又無處不在。
兩式劍招,一剛一柔,一明一暗,同時攻向司馬瓊。
場邊有人驚呼出聲。
這一擊,足以斬殺先天中期的強者。
司馬瓊的眼睛終於亮了起來。
那不是恐懼,是興奮。
是獵手看見獵物終於露出破綻時,那種壓抑不住的、嗜血的興奮。
飲血劍橫斬,斷腸劍豎劈。
兩柄劍在空中劃出兩道截然不同的弧線,一道血紅,一道慘白,交織成一個巨大的十字。
殘虹飲血。
十字劍氣與那兩道碧落劍光撞在一處。
「轟——」
一聲巨響,氣浪炸開。
楊念之的「星垂平野」撞上那血紅的橫斬,劍光寸寸碎裂。
柳雲汐的「碧落驚鴻」卻被那慘白的豎劈生生劈開,如同雲霧被狂風撕碎。
師徒二人再次被震退。
這一次退得更遠,楊念之的後背撞上廊柱,柳雲汐踉蹌著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兩人的劍上都沾了血。
楊念之的虎口已經血肉模糊,柳雲汐的唇角溢出的血跡順著玉頰滴落,在白裙上洇開幾朵觸目驚心的紅梅。
司馬瓊依舊沒有追擊,雙劍斜指地面,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嘲諷,有輕蔑,還有一種貓戲老鼠的從容。
「還有嗎?我師尊就是死在這樣平平無奇的招式之下?那也只能怪他們學藝不精。」
這幾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像兩記耳光,狠狠扇在師徒二人臉上。
楊念之正要再上,柳雲汐卻伸手攔住了他。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心疼,有決絕,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念之,換招。」
楊念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兩人心生默契同時收劍,劍勢一轉。
這一次,楊念之的劍慢了半拍。
慢得像暮色四合時最後一縷晚風,慢得像深冬里最後一朵將落未落的梅花。
那是「雲階月地」——碧落劍法中最柔的一式,劍勢如雲中階梯,月下庭院,讓人不忍破壞,卻又無處可逃。
柳雲汐的劍卻快了。
快得像流星趕月,快得像白駒過隙。
星河倒懸。
劍勢如同九天之上的星河傾瀉而下,浩浩蕩蕩,沛然莫御。
兩式劍招,一慢一快,一柔一剛,與方才截然相反,卻又天衣無縫地融合在一起。
慢的劍為快的劍鋪路,柔的劍為剛的劍蓄勢。
兩柄劍在空中交織成一片絢爛的光幕,如同星河倒映在雲階之上,美得讓人窒息。
雙劍合璧。
這一招,是碧落劍法的精髓。
不是簡單的配合,而是真正的心意相通。
兩柄劍如同一個人的兩隻手,攻防一體,進退同步。
威力何止倍增?
是十倍,百倍!
場邊,郭崢的眼睛亮了。
他看得出,這一招的威力,已經超越了先天中期的極限,足以與先天后期的高手一較高下。
司馬瓊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沒有退,也不能退。雙劍在身前交錯,飲血劍劃出一道血色的圓,斷腸劍在圓中刺出無數慘白的劍影。
那是「血月當空」——飲血劍法中的守勢,以圓化力,以點破面。
可那星河倒懸的力量太強了。
強到那血色的圓在一瞬間被撕成碎片,強到那慘白的劍影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碎成漫天光點。
司馬瓊被逼退了。
一步,兩步,三步。
他的腳下青石板寸寸碎裂,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深深的坑。
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鐵青,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場邊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
可那喝彩聲還沒落下,司馬瓊的眼神一變。
他手中雙劍猛然回收,然後在同一瞬間刺出。
飲血劍在前,斷腸劍在後,兩柄劍的劍尖幾乎抵在一起,劍身上的血芒與白芒交織融合,化作一道巨大的、旋轉的劍氣漩渦。
血河倒卷。
這一招,是他壓箱底的絕學。
以自身精血為引,將飲血與斷腸的全部力量凝聚在一擊之中。
劍氣旋渦所過之處,青石板被絞成齏粉,空氣都在劇烈地扭曲。
那旋渦撞上師徒二人的雙劍合璧。
「轟——」
一聲巨響,如同天崩地裂。
楊念之的「雲階月地」在一瞬間碎裂,柳雲汐的「星河倒懸」被那漩渦絞成碎片。
兩人如同被巨浪拍中的小船,同時倒飛出去。
楊念之的後背撞上廊柱,那碗口粗的柱子應聲而斷。
他口中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摔在地上,聽濤劍脫手飛出,落在三丈之外。
柳雲汐比他好些,卻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踉蹌著退了十幾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腳印,最後撞上院牆,才勉強穩住身形。
漱玉劍還在手中,可她的手在劇烈地顫抖,劍身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司馬瓊沒有停。
血河倒卷的余勢未盡,那巨大的劍氣旋渦已經轉向柳雲汐。
他的眼睛血紅,嘴角掛著瘋狂的笑,雙劍催動著那旋渦,如同一條血色的巨龍,張開了血盆大口,要將她吞噬。
「師傅——」
楊念之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渾身的傷,顧不得斷了的肋骨,顧不得還在流血的虎口直接擋在柳雲汐身前。
柳雲汐的瞳孔猛地收縮。
「念之!不可!」
她的聲音撕裂了,沙啞而悽厲。她想推開他,可她已經來不及了。
那血色的漩渦已經到了眼前,巨大的壓力壓得她幾乎站不穩,壓得楊念之的青衫獵獵作響,壓得他的嘴角溢出更多的血。
就在那一瞬間——
一個聲音,忽然在她耳畔響起。
「柳姑娘莫慌。」
柳雲汐嬌軀一震,這個聲音……
「我這裡有套早年遊歷江湖時頓悟所創出的劍法,名為《十景江湖》,可助你扭轉局勢,你且記好每一招口訣——」
柳雲汐的眼眶一瞬間熱了。
這聲音如此熟悉。
原來他也在這裡。
瞬間,原本焦躁的情緒迅速穩定,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