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秦王,遣使入宮,為聖人賀壽——」
這一聲通傳,像一把無形的刀,精準地切開了花萼樓內那微妙而緊繃的氣氛。
殿中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那些方才還在為太子與右相之爭暗暗心驚的官員們,此刻一個個臉色驟變。
李昭坐在御座上,方才那副帝王的從容與威嚴,在這一刻像是被人用刀剜去了一塊。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又收緊。
那隻保養得當的手,此刻在微微發抖。
是那種深埋在骨子裡、無論如何都壓不住的、本能的恐懼。
沈梟。
這個名字,他已經太久沒有在公開場合聽人提起過了。
是滿朝文武默契地繞開,是翰林院的史官小心翼翼地迴避,是所有人共同維護的一塊遮羞布。
殊不知,這塊遮羞布早就被一把扯了下來。
嚴太真坐在他身側,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笑容依舊保持著,可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指節泛白。
她感覺到身邊這個男人的顫抖,感覺到那股從龍椅深處瀰漫開來的、壓抑不住的寒意。
沈梟她自然知道,當年在溫泉宮時看自己貪婪的眼神絲毫不加掩飾和侵略。
殊不知只這一眼,就成了嚴太真夢魘,足足持續了半年才好。
馮神威站在御階下,白淨無須的臉上,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跟著聖人幾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此刻,他也慌了。
因為「河西秦王」這四個字,是一座足以壓垮一切的大山。
殿中的騷動持續了幾息,又漸漸安靜下來。
那安靜不是平息,是窒息。
是數百人被同一股恐懼扼住喉嚨時,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無聲的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落在李昭那張蒼白的、微微抽搐的臉上。
李昭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像是在把胸腔里翻湧的東西壓下去。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緊,又鬆開,再攥緊,反覆幾次,終於穩住了。
「宣。」
馮神威連忙直起身,一甩拂塵,尖細的聲音在死寂的殿中迴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宣,河西使臣,覲見——」
一道青色的身影從花萼樓門外走了進來。
那人年約三旬,面容儒雅,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袍,腰間繫著一條普通的布帶,渾身上下沒有半點珠玉裝飾,看起來不像一國使臣,倒像一個遊歷四方的教書先生。
可那雙眼睛,那雙含笑的眼睛深處,藏著一種見慣了風雲變幻後的從容,是一種站在巨人肩膀上俯瞰眾生
正是河西秦王府首席幕僚,上官羽。
他只是微微躬身,雙手抱拳,行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禮。
那姿態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隨意,就像是在街頭遇見了一個熟人,點頭致意。
「河西秦王府幕僚上官羽,奉秦王之命,特來為聖人賀壽。」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殿中又是一陣壓抑的騷動。
河西使臣,面聖不跪。
這是大盛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可沒有人站出來呵斥,沒有人敢。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上官羽不跪,是沈梟不跪。
是那個十三歲平定河西、十八歲橫掃大荒、二十一歲征服西洲三十六國的秦王,不跪。
李昭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站在御階下的青衣人,看著他嘴角那絲淡淡的笑意,看著他眼中那抹從容的疏離。
他的手還在抖,可他努力穩住,不讓任何人看出來。
「上官先生免禮。」他的聲音沙啞,卻努力維持著帝王的體面,「秦王……可好?」
上官羽直起身,嘴角那絲笑意深了幾分,卻依舊淡得像一縷煙。
「勞聖人掛念,秦王殿下一切都好。」
「殿下得知今日乃是聖人六十大壽,特命卑職千里迢迢趕來,獻上一份壽禮。」
他說著,轉過身,朝殿門外拍了拍手。
「啪啪——」
兩聲清脆的掌聲在殿中迴蕩。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殿門方向。
四名河西侍從從殿外走了進來。他們穿著統一的玄色勁裝,腰懸長刀,步伐整齊,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他們的面容冷峻,目光平視,與殿中那些低眉順眼的侍衛截然不同。
那是百戰餘生的銳氣,是見慣了屍山血海之後,才會有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四人肩上扛著一卷巨大的物事,那物事被明黃色的綢緞包裹著,看不清楚是什麼,但從四人吃力的步伐和微微繃緊的手臂來看,分量不輕。
他們走到殿中央,將肩上的物事輕輕放下。
「打開。」
上官羽的聲音依舊平淡。
四名侍從同時扯住綢緞的一角,用力一拉。
明黃色的綢緞滑落,露出底下的東西。
那是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圖。
地圖展開來,足有數丈見方,從殿中央一直鋪到御階之下,幾乎占據了整座大殿的空地。
羊皮是上好的西域羔羊皮,經過特殊處理,薄如蟬翼卻堅韌無比,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暗黃色光澤。
地圖上,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沙漠草原一一標註,密密麻麻。
那些地名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用漢字書寫,有的用其他文字標註,色彩斑斕,精細入微。
可真正讓殿中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的,不是這幅地圖的精美,而是它的大小。
地圖的中央,是大盛本土。
大盛十三道,數百州府,被繪製在地圖的正中央,占據了約莫五分之一的範圍。
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註得清清楚楚,甚至比朝廷自己御用的輿圖還要精細。
可大盛本土在這幅地圖上,不過是一小塊。
它的東面,是一望無際的茫茫大海,海中有大大小小的島嶼,標註著「流求」「倭國」等字樣。
它的西面,是廣袤到令人窒息的西洲大地。
西洲十六國的疆域被一一標註,虛線勾勒邊界哪怕不懂地圖的人。
那些國家的名字,有些殿中官員聽說過,有些聞所未聞。
西洲再往西,是更加廣袤的中洲。
中洲的地形標註得不如西洲精細,但那片土地的廣袤,已經讓人心驚。
地圖的北面,是大荒草原。
大荒四萬里山河,從大盛北疆一直延伸到極北的冰原,標註著大大小小數百個部落的名稱,其中大部分,都已經標註了「河西附庸」四個字。
地圖的南面,是茫茫大海和散落的島嶼,再往南,是標註為「未知之地」的空白區域。
整幅地圖,大盛本土不過占據了五分之一。
另外五分之四,是河西秦王府的實際控制範圍或勢力輻射範圍。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那寂靜比方才更深,更沉,壓得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那些方才還在為太子與右相之爭心神不寧的官員們,此刻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有人面色慘白,有人額頭冒汗,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癱坐在椅子上。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對沈梟的實力只有模糊的概念——知道他強,知道他厲害,知道他讓朝廷寢食難安。
可「強」到什麼程度,「厲害」到什麼地步,沒有概念。
現在,他們有了。
這幅地圖,就是概念。
不是文字,不是數字,不是奏摺上冰冷的匯報,而是一幅活生生的、擺在眼前的、觸手可及的現實。
大盛朝引以為傲的萬里江山,在這幅地圖上,不過是河西秦王府勢力範圍的四分之一。
四倍。
足足四倍。
康麓山坐在武官隊列里,那張胖臉上的血色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里倒映著那幅巨大的地圖,倒映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倒映著那片比他想像中大了無數倍的疆域。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近乎本能的吞咽聲。
他在河東經營多年,手握二十萬大軍,自以為是大盛數得著的藩鎮。
可此刻,看著這幅地圖,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井底的蛤蟆。
他以為自己的井口就是整個天空,卻不知道真正的天空,比他的井口大了何止百倍。
嚴國忠坐在他不遠處,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幅地圖,盯著那片標註著「河西附庸」的大荒草原,盯著那片標註著「西洲諸國」的廣袤土地。
他想起自己在西南打的那場仗,想起封長清和高仙之替他滅掉的呼羅珊國,想起自己因此被封為安國公的榮耀。
可此刻,那些榮耀在這幅地圖面前,像一粒塵埃。
他滅掉的那個呼羅珊國,在這幅地圖上,不過是一個指甲縫裡的泥點大小。
而沈梟滅掉的國家,是幾十個,是幾百個,是地圖上密密麻麻、數都數不清的一大片。
嚴國忠的手在發抖,那是後怕。
他忽然慶幸自己沒有聽趙大的話去「幫太子一把」。
在沈梟這種級別的存在面前,他嚴國忠算什麼?安國公算什麼?不過是一隻螞蟻,一隻稍微肥一點的螞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