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頭冬日的慘澹天光。
秦言目光落在葉川身上,如此年輕的主帥倒是讓秦言有些意外。
「坐。」
他抬手指了指書案對面,那裡只有一張與書案齊平的矮凳。
葉川沒有猶豫,在矮凳上坐下。
秦言從案側拿起一隻銅壺,壺身通體烏黑,沒有任何紋飾,提在手裡沉甸甸的。
壺嘴對準葉川面前那隻空茶盞,微微一傾。
一股細流從壺嘴中流出,注入茶盞。
葉川低頭看著那盞水,水面平靜如鏡,映出他自己那張被煙燻得發黑的臉。
「葉先生一路辛苦,先喝口水。」
秦言放下銅壺,靠進椅背,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從容得像一個在自家廳堂里招待客人的尋常老翁。
葉川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水是涼的,涼意從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嚨,又順著食道滑進胃裡,激得他渾身打了個寒顫。
從昨天夜裡到現在,他滴水未進。
「秦帥。」
他放下茶盞,抬起頭,目光與秦言對視。
「葉某今日來,是請秦帥放聯軍一條生路。」
開門見山。
沒有寒暄,沒有試探,甚至沒有自稱「外臣」或「下官」的客套。
秦言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生路?」
秦言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手指在交疊的雙手上敲了一下。
「葉先生,你四萬人馬,擅闖我大乾軍隊,襲擊我軍陣地,如今兵敗被困,卻來請本帥放你們生路?」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可那溫和底下,分明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獵物的從容。
「你憑什麼覺得,本帥會答應如此離譜的條件?」
葉川沒有躲閃。
「因為秦帥是個聰明人。」
這話說出口,帳中安靜了一瞬。
秦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眯眼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頭猛獸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皮,只露出一線幽冷的光。
「聰明人?」
「聰明人不會做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
葉川的聲音穩了下來,穩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秦帥眼下主要目標是希凰城,盧劍平還在城中負隅頑抗,
十五萬叛軍同樣是大乾精銳,秦帥若要強攻,即便能贏也並不輕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秦言的眼睛。
「在這種時候,秦帥自然不願意看到多面樹敵的局面。」
秦言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交疊的雙手上又敲了一下,這一次比方才重了些。
「多面樹敵?」
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也包括西洲聯軍?」
這話問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架在葉川脖子上。
葉川平靜分析:「秦帥是大乾赫赫有名的名將,自然清楚,西洲聯軍定然不止這四萬人。」
「羽霜邊境,還有五十萬大軍固守。」
五十萬。
這個數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可落在秦言耳朵里,分量卻重得像一座山。
帳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燭火在兩人之間靜靜燃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將秦言那張清瘦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那雙眼睛裡的光,在燭火中微微跳動,像兩盞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燈。
秦言是沙場宿將,他有自己的情報渠道,知道葉川在誇大。
秦言的手指重新動了起來。
「葉先生,你方才說,本帥不願意看到多面樹敵的局面,可你有沒有想過——」
他微微前傾,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葉川,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這次是你西洲聯軍主動來招惹我大乾軍隊,
本帥就算現在把你們這一萬殘兵全部剿滅,
把山上那些人的人頭掛在逐日谷口,西洲各國又能如何?」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線,那拔高很克制,克製得像刀鋒從鞘中推出三寸,只讓人看見一抹寒光。
「他們敢來報仇嗎?」
葉川沒有退縮。
「秦帥說得對。」
他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次是我西洲聯軍主動來招惹大乾軍隊,葉某承認這一仗是我們輸了,輸得乾乾淨淨,無話可說。」
他頓了頓,那雙被煙燻得發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跳動。
「可既然錯誤已經釀成,那就沒必要繼續一錯再錯。」
他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穩得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千百年的石頭,稜角盡去,卻堅硬如初。
「至少現在,秦帥把人放了,能給自己也留條退路。」
「退路?」
秦言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葉先生,本帥打了四十年的仗,從來不需要退路。」
葉川搖了搖頭。
「秦帥誤會了,葉某說的退路,不是給秦帥的,是給大乾的退路。」
這話落下的瞬間,帳中的空氣又凝固了一瞬。
秦言的手指停住了。
葉川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葉某可以保證,只要秦帥放人,西洲聯軍不會再插手大乾軍隊在中洲的任何事務。」
「你如何保證?」
秦言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分,不再是方才那種平淡如水的腔調,而是帶著一種久違的、鐵與火的氣息。
「你一個打了敗仗的幕僚,連自己的兵都帶不好,你有什麼資格代表西洲十六國做保證?」
這話說得重,重得像一記耳光。
葉川的臉微微白了一下。
可他沒有低頭。
「秦帥說得對,葉某確實打了敗仗,確實連自己的兵都帶不好,確實沒有資格代表西洲十六國。」
他的聲音在發顫,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可秦帥有沒有想過——」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屈辱、痛苦、自責全部壓下去。
「此戰我西洲聯軍如此慘敗,四萬人進去,一萬殘兵出來,折損過半,主將被俘,這個消息,此刻恐怕已經傳遍了西洲十六國的朝堂。」
他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穩得像一個在課堂上授課的先生。
「西洲各國本就各懷心思,如今吃了這麼大的敗仗,
他們還會不會繼續支持聯軍,還會不會繼續與河西合作,還是選擇觀望、退縮,甚至倒向大乾……」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秦言的眼睛。
「秦帥,你覺得,他們還有膽子輕舉妄動嗎?」
秦言死死盯著葉川,看著這個年輕人眼底那團微弱的、卻怎麼都不肯熄滅的火。
「甚至——」
葉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說一件只有兩個人能聽的事。
「以後也能留下交流空間。」
「交流空間?」
秦言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那絲笑意淡得像一聲嘆息。
「葉先生的意思是,本帥現在放了你們,以後西洲就會乖乖聽話?」
「葉某不是這個意思。」
葉川搖了搖頭,聲音平靜。
「葉某的意思是,就算把所有西洲聯軍屠戮殆盡,除了能讓秦帥泄憤之外,根本沒有任何益處。」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了一線。
「秦帥,你想想,殺了我們這一萬殘兵,對你有什麼好處?
除了多出一萬顆人頭,除了讓西洲十六國同仇敵愾,鐵了心跟大乾死磕到底,還有什麼?」
「秦帥是聰明人,自然知道,戰場上最可怕的不是敵人強大,而是敵人沒有退路。」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一聲嘆息。
「今日秦帥若把我們都殺了,西洲十六國便會知道,大乾是要趕盡殺絕的,
到那時他們就算再害怕,也只能硬著頭皮打下去,因為他們沒有別的選擇。」
「可今日秦帥若放了我們,西洲十六國便會知道,大乾軍隊是仁義之師,很多事是可以談判,是留有餘地的。」
他的目光直視秦言的眼睛,那雙被煙燻得發黑的眼睛裡,有一種奇異的光芒。
「到那時,就算他們心裡不願意,也會有人站出來說,大乾不好惹,我們別招惹他們。」
秦言沉默了。
一邊是近在咫尺的、唾手可得的勝利。
一萬殘兵,八千俘虜,這是他秦言的戰功,是他大乾鐵騎的榮耀。
另一邊是更遠的、看不見的、卻真實存在的棋局。
西洲十六國的態度,河西秦王府的反應,以及那個從未真正出手、卻讓整個大乾高層都寢食難安的沈梟。
葉川沒有催促。
「葉先生。」
一番思量後,秦言終於開口了。
「你說這些,都是虛的。」
葉川的心猛地一沉。
「本帥要聽實話。」
秦言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短促的、沉悶的聲響。
「你說服不了本帥,不單你要死,那近萬俘虜連同逐日谷內的殘部,一樣得死。」
葉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將最後一張牌,打了出來。
「秦帥,據葉某了解,希凰城如今已經是孤城。」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千百年的石頭。
「盧劍平雖然被困,可他手裡還有十幾萬兵馬,而且城內糧草不足,
若是孤軍奮戰,必然破釜沉舟,秦帥若要強攻,少說還要折損數萬精銳。」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秦言臉上。
「秦帥,你真打算讓秦先鋒(秦破)繼續守在這已經成定局的谷道上?」
這話落下的瞬間,秦言的手指停住了。
「希凰城那邊,需要秦帥親自坐鎮,需要秦帥手中的精銳去攻堅,
逐日谷這邊,已經沒有什麼仗可打了,我們這一萬殘兵,翻不起大浪。」
「可八千俘虜——」
葉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說一件見不得光的事。
「每日糧草消耗,也是筆天文數字。」
秦言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秦帥想要速勝,這次出征,糧草必然不會多帶,多消耗一分糧草,對秦帥也沒好處。」
葉川的聲音穩了下來,穩得像一個在算帳的帳房先生。
「要麼,秦帥將這些俘虜全部誅殺——八千條命,八千顆人頭,傳出去,西洲十六國會怎麼看大乾?天下人會怎麼看大乾?」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要麼,秦帥以此賣西洲一個人情把人放了,八千條命換西洲十六國對大乾的敬畏與忌憚,換日後談判桌上的一張牌。」
「孰輕孰重,還請秦帥定奪。」
帳中死寂。
死寂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能聽見帳外巡邏隊甲葉碰撞的聲響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秦言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轉。
是權衡,是計算,是一個在沙場上征戰了四十年的老將,在面對一個年輕對手時,那種本能的、近乎冷酷的評估。
一盞茶的時間過後,秦言伸手拿起案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湊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八千俘虜,連同你那些殘兵敗將。」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本帥都可以放。」
葉川的心猛地一跳。
「但——」
秦言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線,那拔高很克制,克製得像刀鋒從鞘中推出三寸,只讓人看見一抹寒光。
「山上那些人,必須放下武器。」
葉川的手指微微攥緊。
「本帥可以保證,不殺一人,不辱一人,給他們乾糧和水,讓你帶他們回到西洲。」
秦言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是本帥的底線。」
葉川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聲嘆息,又長得像一輩子。
「好。」
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
「葉某答應秦帥。」
秦言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掂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也許是一個老將對一個年輕人的、若有若無的欣賞。
「葉先生。」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才緩和了幾分。
「你今年多大了?」
葉川愣了一下。
「二十二。」
「二十二?!」
秦言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後生可畏。」
秦言沒有再說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門帘。
冬日的陽光從外面湧進來,將他的身影投在氈毯上,拉得很長。
「回去準備吧。」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平淡如水。
「日落之前,本帥要看到山上的人放下武器。」
葉川站起身。
他的腿有些發軟,膝蓋在微微發顫,可他還是穩穩地站在那裡,朝秦言的背影深深一揖。
「多謝秦帥。」
秦言沒有回頭。
「不必謝本帥。」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本帥放人,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大乾。」
葉川直起身,轉過身,向帳外走去。
赤腳踩在氈毯上,一步一步,很慢,很穩。
走到帳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秦帥。」
他沒有回頭。
「葉某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今日這份人情,在下記住了,來日——」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來日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秦言沒有說話,負手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