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李曦的表現,沈梟沒有催促,也沒有下逐客令。
只是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在等什麼。
過了很久。
「秦王。」
李曦終於鼓足勇氣開口了。
「本宮有一事不明,想請教秦王。」
「說。」
「秦王手中所擁有的實力——」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本宮今日親眼所見,雁莊主這樣沈高手,
在秦王面前連十招都走不過。河西之富庶,本宮一路走來也看在眼裡,
百姓安居樂業,商賈雲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秦王若是有心,這天下……」
她沒有說下去。
沈梟替她說了。
「你是想問,本王若是有心,為何不自己坐那個位置?」
李曦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沈梟忍不住笑了:「那個位置就是給蠢人準備的,本王壓根看不上。」
李曦的瞳孔猛地收縮。
沈梟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一個皇位,對別人來說是人生終點,對他來說卻是阻礙前進的牢籠。
這點李曦是不會明白的,二人格局完全不在一個維度。
李曦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沈梟那張冷峻的側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那道從骨子裡透出來睥睨天下的從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忽然問了一個問題,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想到會問出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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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如果大盛內部真的發生爭執,秦王會支持誰坐上皇位?」
這話問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不是她該問的問題。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沈梟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曦臉上,不假思索。
「如果真有那一天要本王硬選,那本王自然是支持京王李朔。」
李曦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李臻、李朔三人之中——」
沈梟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帶著一種審視的、近乎冷酷的從容。
「只有李朔和本王接觸過,算是有交集,恰好本王對他印象也不差,他要是來求本王,本王未必不會出手。」
這話說得極其直白。
李曦的臉色微微白了一下。
京王李朔,確實與沈梟有過交集,三年前大盛北方的饑荒就是李朔求沈梟幫忙解決的。
而她李曦呢?
第一她跟沈梟不熟,在江南蘇州郭府也沒有產生任何交集。
在沈梟眼裡,她或許不過是一個從天都來的、想要從他手裡討東西的公主。
是一個連自己皇叔和父親都要算計的虛偽女人。
李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
她忽然想起了沐青幽。
大周女帝,沐青幽。
她在沈梟的扶持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大周的女帝,西洲十六國中最有權勢的女人,僅次於武朝。
她能,為什麼本宮不能?
這個念頭從她腦海中閃過,快得像一道閃電,卻被她牢牢抓住了。
她抬起頭,目光與沈梟對視。
「秦王。」
她的聲音穩了下來,穩得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千百年的石頭。
「京王可曾想過,換個支持對象?」
沈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比如呢?」
「比如?」
李曦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猶豫、恐懼、不安都壓下去。
「比如本宮可以麼?」
廳中安靜了一瞬。
沈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曦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一種獵手在黑暗中點亮火把時才會有的、灼人的光。
「公主殿下為何如此自信?」
李曦迎著他的目光:「秦王既然可以幫沐青幽成為大周女帝,本宮未嘗就沒有機會,沐青幽能給秦王的,本宮也一樣都能給……」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絕,也有幾分破釜沉舟的瘋狂。
「為何就不能成全本宮,若是有了秦王相助,本宮成為大盛儲君,君臨天下易如反掌。」
話音落下的瞬間,廳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梟皺緊眉頭。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李曦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可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保持那副從容得體的微笑,保持那雙眼睛裡的光。
那光里有野心,有渴望,有一種「我不會比沐青幽差」的倔強。
沈梟看了她很久。
久到李曦以為他不會回答時。
「公主殿下。」
沈梟的聲音很輕,卻充滿玩味。
「你比本王想像的還要有意思。」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端起茶盞,將最後一口涼透的茶飲盡,然後站起身,負手向廳外走去。
玄色勁裝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靴底在青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聲響。
走到廳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天君絲已經給你了。」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依舊是那副平淡的腔調。
「至於你方才問的那個問題——」
他頓了頓。
「等你真的到了那一步,再來找本王也不遲,至於本王想要什麼,你不如自己回去好好想一想。」
說完,他邁步跨過門檻,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後面。
腳步聲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
李曦坐在客座上,一動不動。
她的手指還攥著袖中那隻紫檀木匣,攥得指節泛白,青筋微凸。
她的目光落在廳門口那片明晃晃的日光上,落在那道已經消失的身影上,落在廊柱後面那片空蕩蕩的陰影里。
沈梟沒有拒絕。
他只是把問題拋了回來。
李曦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苦澀,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倔強的光。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轉身看向雁蒼北。
「雁莊主,我們走。」
雁蒼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跟在李曦身後,一青一白兩道身影,穿過正廳,穿過迴廊,穿過王府那道朱漆大門,消失在長安城熙熙攘攘的街市中。
長安城的街市依舊熱鬧。
叫賣聲、說笑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聲浪,在午後的日光下流淌。
李曦坐在馬車裡,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那隻紫檀木匣還攥在手裡,沉甸甸的,壓得她手心發燙。
她腦海中反覆迴蕩著沈梟最後那句話。
是讓父皇信任到放權的哪一步?
是讓朝臣擁護到擁戴的那一步?
是讓沈梟覺得,她值得他投資的那一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今天起,她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躲在「公主」這個身份後面,安安靜靜地替父皇管帳。
她必須走出去。
走到前面,走到那個能讓沈梟說「可以」的位置上。
馬車駛出長安城,駛上官道,向天都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長安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只剩下一道灰濛濛的影子,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安靜地蹲在那裡,看著這支小小的隊伍越走越遠。
李曦掀開車簾,最後回望了一眼。
長安城的城門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城門洞上方,刻著三個大字——
「長安城」。
她看著那三個字,嘴角微微上挑。
「長安。」
她輕輕念出這兩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總有一天,本宮也要天都變成一座這樣偉大的城池。」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
那聲響在空曠的官道上迴蕩,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看不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