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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絕境

2026-05-26 14:50:48 作者: 不愛拆家的二哈

  顧雍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夜裡,陳州方向的戰局也徹底崩盤了。

  韓虎臣站在陳州城頭,望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正在收縮包圍圈的叛軍,臉色灰敗如土。

  三天前,他的九萬大軍在陳州沼澤被叛軍伏擊,一戰折損三萬餘人,屍橫遍野,沼澤都被染成了血泥,猶如地獄浮屠。

  剩下的殘兵敗將退入陳州城,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叛軍就已經追到了城下。

  六萬精銳,將這座小城圍得水泄不通。

  更可怕的是,叛軍的主將,是皇甫徽的兒子,皇甫華。

  這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精準,指揮著叛軍一步步收緊包圍圈。

  他沒有急著攻城,而是先把城外的所有水井填了,把通往城裡的所有道路切斷,然後在城外的制高點上架起了投石車,日夜不停地向城內拋射石塊。

  韓虎臣試過突圍。

  第一次,他親率五千精兵,從南門殺出,結果被叛軍的騎兵攔腰截斷,死傷過半,狼狽逃回。

  第二次,他讓副將率三千人從東門佯攻,自己帶八千人從西門突圍,結果叛軍早有準備,兩路同時被堵,副將戰死,八千人也折了三千。

  兩次突圍,折損近五千人。

  城裡的糧草,只夠撐七天。

  韓虎臣站在城頭,望著城外那些沉默的、冰冷的、正在一點點收緊的包圍圈,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從一個小兵爬到鎮軍將軍的位置,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因為敵人太強,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將軍!」一個親衛從城下跑上來,氣喘吁吁,「朝廷的援軍到了!」

  韓虎臣猛地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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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誰?多少人?」

  「是趙元朗趙將軍,帶了一萬人馬,已經從北面突破了叛軍的外圍防線,正在向城門靠攏!」

  韓虎臣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一萬人。

  雖然不多,可至少,他不用孤軍奮戰了。

  「開城門!接應趙將軍入城!」

  城門緩緩打開,吊橋放下,趙元朗的一萬精兵魚貫而入。

  韓虎臣親自在城門口迎接,看見趙元朗那張年輕的、被硝煙燻得發黑的臉,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趙將軍,你可算來了!」

  趙元朗翻身下馬,抱拳道:「韓將軍,末將奉陛下之命,前來解圍,事不宜遲,請將軍立刻集結兵馬,今夜我們一起突圍。」

  韓虎臣愣了一下。

  「突圍?往哪裡突?」

  「往北。」趙元朗的聲音沉穩,「末將來時已經探明,北面是叛軍包圍圈最薄弱的地方,

  只有不到一萬人把守,我們兩軍合在一處,近七萬人馬,全力向北突圍,應該能撕開一道口子。」

  韓虎臣沉默了片刻。

  「好。」他點了點頭,「就按趙將軍說的辦。」

  當夜,丑時。

  陳州城北門大開,近七萬大軍魚貫而出,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列陣。

  沒有火把,沒有吶喊,只有甲葉碰撞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和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的聲音。

  韓虎臣騎在馬上,目光越過前方黑壓壓的隊列,落在遠處那些星星點點的叛軍營火上。

  「出發。」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大軍開始移動。

  七萬人,在夜色中緩緩向北推進,像一條黑色的長蛇,蜿蜒在陳州城北的曠野上。

  一切都很順利。

  叛軍的外圍哨兵被前鋒營悄無聲息地拔掉,連警報都沒來得及發出。

  大軍穿過第一道防線,第二道防線,距離叛軍包圍圈的邊緣越來越近。

  韓虎臣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再往前十里,只要再往前十里,就能衝出包圍圈,就能和朝廷的援軍會合,就能活著回到京師。

  可就在這時——

  「轟——轟——轟——」

  火光從四面八方同時亮起。

  不是一處,不是兩處,而是幾十處、上百處,將整片曠野照得如同白晝。

  韓虎臣的瞳孔猛地收縮。

  「中計了——」

  他的聲音在夜色中炸開,沙啞而悽厲。

  可他的警告來得太晚了。

  叛軍的騎兵從兩側同時殺出,馬蹄聲如雷鳴,刀光在火光中閃爍,如同一道道死亡的弧線。

  前鋒營的隊列被騎兵攔腰截斷,士兵們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中軍被從兩側射來的箭雨壓制,寸步難行。

  後軍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從後面包抄過來的叛軍堵住了退路。

  七萬大軍,在這片曠野上,被分割成幾塊,各自為戰,卻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

  韓虎臣的眼睛紅了。

  他拔出佩劍,策馬向前衝去。

  「殺,殺出去——」

  他的聲音在混亂中炸開,可那聲音很快就被慘叫聲、驚呼聲、兵器碰撞聲淹沒了。

  趙元朗跟在他身後,年輕的臉上滿是血污,那雙明亮的眼睛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韓將軍!這邊!往這邊走!」

  他拉著韓虎臣的馬韁,帶著一小隊人馬,從叛軍兩道防線的縫隙中硬擠了過去。

  箭矢從兩側飛來,釘在他們身側的盾牌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有人中箭落馬,慘叫聲在身後漸漸遠去。

  有人被絆馬索絆倒,整個人從馬背上摔下來,被後面湧上來的馬蹄踩進泥土裡。

  韓虎臣不知道跑了多久。

  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

  當他終於衝出包圍圈時,身邊只剩下了不到兩千人。

  趙元朗還在,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還插在肉里,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可他沒有停下來,甚至沒有哼一聲。

  「韓將軍——」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我們出來了。」

  韓虎臣回過頭,望著身後那片火光沖天的戰場,望著那些還在血泊中掙扎的、他帶出來的士兵,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九萬人。

  他帶出來九萬人。

  如今,跟著他衝出包圍圈的,不到兩千。

  剩下的,有的死了,有的被俘,有的散落在曠野上,不知死活。

  「趙將軍——」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們……我們去哪裡?」

  趙元朗沉默了片刻。

  「去京師。」他說,「陛下那裡,還需要我們。」

  韓虎臣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勒住韁繩,調轉馬頭,向北方的夜色中走去。

  身後,那片沖天的火光還在燃燒,將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

  消息傳到顧雍耳中時,已經是三天後了。

  韓虎臣所部在陳州城北突圍失敗,九萬大軍折損過半,被俘者不計其數,韓虎臣本人僅率兩千殘兵逃回京師。

  加上中路的傷亡、左路的被困,顧雍的四十二萬大軍,如今能戰之兵,已不足十五萬。

  而攻城器械被燒,糧草被毀,士氣崩潰。

  這一仗,已經打不下去了。

  顧雍坐在中軍大帳里,面前攤著三份文書。

  一份是給秦言的求援信,請求大乾出兵協助討逆。

  一份是給中洲各地商號的採購清單,雲梯、撞車、投石車、弓弩、箭矢,能買到的都要買。

  一份是給文柏的密令,讓他即刻啟程前往羽霜,面見葉川,採購糧草。

  他拿起第一份,看了很久。

  向大乾求援。

  這是他在出征前就想過、卻一直不願意走的一步棋。


  大乾是虎狼之國,秦言更是虎狼之將,請他們來幫忙,無異於引狼入室。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沒有秦言的幫助,他連蒼耳山都過不去,更別提收復安州、平定叛亂。

  他提起筆,在信紙上寫道——

  「秦帥鈞鑒:大業逆賊皇甫徽舉兵叛亂,朕親率大軍討伐,然叛軍據守蒼耳山天險,朕久攻不下,糧草將盡,士氣低迷,

  懇請秦帥出兵相助,共討逆賊,事成之後,大業願與大乾永結兄弟之邦,歲歲納貢,不敢有忘。」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將信紙折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八百里加急,送往希凰城。」

  親衛接過信,轉身大步走出帳外。

  顧雍又拿起第二份文書。

  採購清單上的每一項,他都親自過目過。

  雲梯三百架,撞車一百輛,投石車二百架,弓弩五千張,箭矢百萬支……

  每一項都標著價格,每一筆都是天文數字。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全部採購下來,至少需要白銀三千萬兩。

  三千萬兩。

  他上哪去弄三千萬兩?

  顧雍苦笑了一聲,將那份清單放下,拿起第三份文書。

  文柏去羽霜採購糧草,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河西的糧倉堆得冒尖,葉川手裡有的是糧食。

  只要文柏能談下來,哪怕只買到二十萬石,也能解燃眉之急。

  可葉川會賣給他嗎?

  顧雍想起逐日谷的事,想起自己是如何出賣葉川、如何把西洲聯軍的四萬人賣給秦言的。

  葉川會忘記嗎?

  不會。

  換成是他,他也不會。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傳文柏。」

  片刻後,文柏掀簾而入。

  老尚書已經六十有七,鬚髮皆白,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清亮得像兩口永遠不會幹涸的古井。

  「陛下,老臣在。」

  顧雍看著他,看了很久。

  「文柏。」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朕要你去一趟羽霜。」

  文柏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羽霜?」

  「對,羽霜。」顧雍站起身,走到文柏面前,將那份密令遞到他手中,「去找葉川,買糧。」

  文柏接過密令,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臉色沒有變化,可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發澀,「葉川會賣給我們嗎?」

  顧雍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說,「可朕沒有別的選擇了。」

  文柏看著顧雍,看著這個他跟了三十五年的帝王,看著他眼底那抹深沉的、壓抑不住的疲憊,看著他鬢角那些在短短半個月裡冒出來的白髮。

  他忽然覺得,陛下老了。

  不是那種慢慢變老的「老」,是在這半個月裡,被這場戰爭、被那些壞消息、被那些永遠解不開的困局,硬生生催老的。

  「老臣明白了。」文柏將密令收入袖中,深深彎下腰去,「老臣這就啟程。」

  顧雍扶住他的手臂,那力道不輕不重,卻讓文柏的身子微微一震。

  「文柏。」顧雍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說一件只有兩個人能聽的事,「無論如何,都要把糧買回來。」

  文柏直起身,看著顧雍的眼睛。

  那雙渾濁卻清亮的眼睛裡,有一種奇異的光芒。

  「陛下放心。」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老臣就是豁出這條命,也要把糧買回來。」

  顧雍點了點頭,鬆開手。

  文柏倒退著走了幾步,轉身大步走出帳外。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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