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陽城實在太大了,安西軍占領後不可能第一時間就做到全城接管,這也給了未實控地區的充分的「準備時間」。
城破的消息早已在第一時間就順著權貴圈層散播至全城士族百姓。
所有人都記得大胤十年來宣傳的河西凶名,人人篤信一旦滯留城內,必遭屠城慘死。
求生的恐慌如瘟疫燎原,席捲全城每一個角落。
世家子弟拋棄宅院基業,攜家帶口、馱載細軟、扶老攜幼倉皇奔逃。
城中富戶捨棄萬貫家財,擠入人流、只求脫身。
尋常百姓拖兒帶女跟風奔逃,不敢留城半步。
密密麻麻的人群,黑壓壓鋪滿十里長街。
哭喊、哀嚎、嘶吼、呼喚、啼哭、怒罵,混雜成片。
逃難的氛圍響徹整條長街。
孩童與父母失散,撕心裂肺哭喊,無人回頭接應。
老者體弱年邁,被人流推倒在地,瞬間被無數腳步覆蓋踩踏。
婦孺孱弱無力,被裹挾衝撞、東倒西歪、遍體鱗傷。
士族子弟平日裡養尊處優,此刻狼狽推搡、不擇手段、只求向前。
無人顧惜老弱,無人禮讓婦孺,無人心存憐憫。絕境逃亡之中,人性醜惡盡數暴露。
擁擠、衝撞、推搡、碾壓,無休止的踩踏接連發生。
無數老弱幼童、孱弱婦人倒地之後,再也無力起身,轉瞬便被湍急人流重重踩踏。
哀嚎聲轉瞬淹沒在喧囂人潮之中,鮮血浸透青石路面,屍骸層層堆疊、橫亘街巷,可觸目驚心、慘不忍睹。
短短片刻,長街之上,踩踏致死、擁擠斃命、驚嚇昏厥者不計其數。
血流漫路、屍橫當道、哭聲震天,昔日繁華規整的帝都長街,徹底淪為無序慘烈的亡命修羅場。
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逃亡人潮,黑壓壓遮蔽長街,前路堵塞、後有追兵,進退兩難、人心崩潰。
陸離立於人流中段,被層層人群圍困堵死,前路寸步不移,身後殺機漸近。
聽著耳邊無盡哀嚎、看著遍地死傷慘狀、望著一望無際的逃亡人海,帝王心底的焦灼恐慌抵達極致。
國破、城失、民亂、身危。
身為一國之君,守不住山河、護不住百姓、穩不住朝堂,如今連自身性命、宗室族人的退路都徹底掌控不得。
無盡焦躁、悔恨、絕望死死攫住心神,他雙手冰涼、渾身顫抖,眼底滿是窮途末路的倉皇。
危急絕境之時,兵部尚書謝懷禮奮力擠開層層人群,狼狽奔至陸離身側,滿身塵土、衣衫撕裂、氣息紊亂。
連日朝堂爭論、城破死守、絕境籌謀,早已耗盡他所有心力。
此刻家國傾覆,他身為兵部掌兵重臣,手中無兵可用、無險可守、無力回天,只剩最後一絲護主忠念。
為保帝王與宗室突圍,謝懷禮散盡畢生積攢的所有家財、散盡世家存銀、傾盡所有值錢器物,全數分賞僅剩的宮廷衛卒。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潰散殆盡、軍心全無的最後五百名宮廷禁衛,稍稍穩住心神、重拾戰意。
五百禁衛結成緊湊人陣,不顧周遭洶湧人流,以肉身強行衝撞、硬生生擠壓、暴力開闢通路。
刀背開路、身軀擠道、結陣推進,硬生生在密密麻麻、數萬擁堵的逃亡人海之中,擠出一條狹窄的求生通道。
人流被強行分開、兩側百姓驚呼避讓、推擠哀嚎,原本寸步難行的死局,終於裂開一線生機。
陸離被一眾宗親侍衛簇擁,順著這條人肉開闢的窄道,艱難緩慢朝外城城門挪動,每一步都狼狽不堪、屈辱萬分。
就在皇城東門亂象滔天,權貴亡命、百姓奔逃慘烈至極之際,已然入主皇城坐鎮中樞的葛鎮岳,很快收到前方傳報。
聽聞陸離攜滿朝權貴、近萬宗室逃竄,亂象叢生時,帳下諸將皆請命帶兵追擊,擒殺帝王、肅清餘孽、一戰定鼎中洲。
可葛鎮岳端坐皇城大殿,神色淡漠、眸光沉靜,無半分出兵追捕的念頭。
他抬手壓下諸將請戰之聲,語氣淡然,落字通透冷冽:
「無需追捕。」
「讓他們逃命去吧。」
「近萬皇室權貴,士族宗親裹挾萬民出逃,看似脫身保命,實則自入絕境。」
「強弩之末,不用我軍一兵一卒追殺,這般大規模潰逃人流,只會前路受阻、後路恐慌、糧盡人亡、自相殘殺。」
「他們的逃亡之路,遠比滯留城內、受我軍軍紀管控,更加悽慘百倍。」
破城不追亡命君,得勝不剿潰逃眾。
葛鎮岳目光深遠,早已看透殘局。
城中有軍管,至少還有秩序。
城外卻是毫無法度的吃人地獄。
十幾萬百姓,近萬權貴一起出行,最恐怖的不是流賊山匪。
而是人性經不起挫折和試煉。
無需刀兵,自滅其勢。
眼下穩住皇城,掌控帝都、鎮住大局,遠比追捕亡命帝王更為重要。
而且,占據帝都只是暫時的,目的只是為了配合沈梟在平陽城的行動。
隨即,葛鎮岳執筆落字,修書一封,封緘火漆,即刻遣極速斥候,跨馬出都,千里傳信。
信中寥寥數語,字字定局:
大胤離陽已破,帝都全境歸控,西北萬里盡入掌握,
七十萬遠征主力遠滯大業,廟堂覆滅、君逃臣散、舉國崩亂,末將即刻領兵與王爺匯合。
隨後他將信塞入青兒(蒼鷹)的爪間。
伴隨葛鎮岳長臂一揮,雄鷹展翅翱翔,直衝主人所在沈平陽而去……
而此時的平陽城外,南宮鎮宇聚集二十萬精銳大軍壓境誓要將戲弄自己的沈梟碎屍萬段。
沈梟正坐鎮孤城、穩控戰局、對峙強敵,以萬餘守軍拖住大乾天下精銳。
無人知曉,千里之外的中洲第一雄城已然覆滅,大胤百年社稷已然崩塌,沈梟布下的千里戰局,已經掃了全盤收網到時候。
離陽城內,軍管嚴謹、秩序井然、鐵軍肅立、寸法不亂。
離陽城外,生靈奔逃、亂象滔天、屍骸遍野、哀嚎不絕。
一邊是河西鐵軍的鐵血規整、令行禁止、秋毫無犯。
一邊是大胤王朝的國破家亡、人心潰散、亂象滔天。
百年盛世虛妄,一朝兵戈見底。
大胤引以為傲的地大物博、盛世國運、百萬軍民,終究敗給了他們一輩子輕視的河西鐵血、亂世實幹、絕對實力。
中洲格局,自此徹底改寫。
大胤江山,自此徹底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