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這裡,嚴國忠當即坐不住了。
他合上文書,在書房裡踱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步子從慢到快,又從快到慢,最後停在窗前,望著外面已經大亮的天光,忽然攥緊了拳頭。
他要去河西。
去長安找沈梟要錢。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沈梟是什麼人?
河西秦王,手握十幾萬精兵,坐擁天下最富庶的商路和糧倉,在大盛朝堂上連李昭都對他客氣三分。
他嚴國忠一個在天都被人罵"算什麼東西"的右相,跑到長安去跟沈梟要錢要糧,這不是自取其辱麼?
可如果不去呢?
三十萬大軍沒有糧草,第三次南征連天都都出不去。
李昭已經下了最後通牒,若是再打不下來,他的腦袋就要搬家了。
嚴國忠咬了咬牙,將那份河西文書揣進懷裡,推門出了書房。
"備車,進宮。"
李昭在御書房裡聽完嚴國忠的稟報時,正在批閱一份漕運奏疏。
他擱下筆,靠在椅背里,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著面前這個躬身而立的右相,半晌沒有說話。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思量,還有一種連嚴國忠都讀不太懂的複雜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李昭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調侃的意味:"你要去長安見沈梟?你知道沈梟這個人,連朕的面子都不一定買,你去了他能理你?"
嚴國忠深吸一口氣,將腰彎得更低了些,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臣知道秦王此人桀驁難馴,但臣此次去長安,不為別的,只為河西的糧草,
三十萬大軍軍餉等著募集,各路藩鎮不肯出錢,民間已經不堪重負,
臣只能去求秦王,哪怕只有一分希望,臣也要試一試。"
李昭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看著嚴國忠那張因為連日操勞而顯得憔悴的面孔,看著他眼底那層已經熬得發紅的血絲,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你去吧。"
李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一直懸著的東西。
"朕賜你追影神駒,日行一千二百里,另外朕再派三百皇家侍衛沿途護送你,總不能讓朕的右相在路上出了什麼差池。"
嚴國忠猛地抬起頭來,臉上浮起一層難以置信的驚喜。
他原本以為李昭會阻攔他,會罵他不自量力,甚至會認為他這是在藉機逃避南征的責任。
可李昭不僅沒有攔他,反而給他配了最快的馬和最強的護衛。
"臣……叩謝聖恩!"
他伏地叩首時,沒有看見李昭面上那一閃而過的微妙神情。
那神情里有思慮,有籌謀,還有一絲近乎期待的好奇——仿佛李昭也在等著看,當他大盛的右相與河西的秦王面對面站在一起時,會發生些什麼。
消息傳回嚴府時,吉溫正在書房裡等嚴國忠議事。
他聽說相爺要去長安見沈梟之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色白得像一張剛裁好的宣紙。
"相爺三思!"
吉溫追著嚴國忠的腳步一路小跑到院子裡,聲音都變了調。
"秦王沈梟是什麼人?那是殺穿了半壁中洲的人物,河西軍中隨便一個校尉都是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
聖人見了秦王都要客客氣氣,相爺你……你去了長安,萬一秦王不給面子,當場讓你下不來台,那該如何收場?"
嚴國忠正在系披風的手頓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吉溫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吉溫從未見過的東西。
膨脹到極點的自信。
"吉溫,你在御史台待久了,膽子越來越小了。"
嚴國忠將披風系好,整了整領口。
"本相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右相,沈梟再厲害,他也是大盛的臣子,
本相親自去長安見他,他難道還敢把本相轟出來不成?他若肯給糧,本相給他記一功,他若不肯——"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莫測的笑意。
"他若不肯定,本相自然有本相的辦法。"
吉溫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嚴國忠抬手止住了。
嚴國忠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你在天都替本相看好家,本相去長安半月便回,
等本相帶著河西的糧草回來,那些不肯出錢的藩鎮,一個個都要來求著本相收他們的銀子。"
他總覺得,嚴國忠此去河西,不會像他自己想像的那般順利。
馬蹄踏過天都南門的青石板,揚起的塵土在晨光中瀰漫成一片淡金色的霧靄。
嚴國忠騎在馬上,紫袍的袍角被風扯得向後翻飛,腰間的玉帶在日光下泛著耀眼的白光。
他望著前方延伸向遠方的官道,胸中那股憋了數月的鬱結之氣終於找到了一絲可以宣洩的出口。
河西,長安,沈梟。
他在心裡默念這三個詞,像在念一道正在解開的謎題。
他嚴國忠能扳倒李子壽,能架空朝堂舊黨,能兩次組織南征大軍,難道還搞不定一個遠在河西的藩王?
只要他肯放低身段,只要他動之以利、曉之以勢,沈梟就算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想偏安一隅的藩王罷了。
兩千五百萬兩的物資缺口,河西一季的糧食就能填上。
他嚴國忠此行若是成功了,那就是大盛的救世之臣,連李昭都要高看他一眼。
那些今日敢把他使臣扔出門外的藩鎮節度使,到時候一個個都要夾著尾巴來天都向他賠罪。
他催馬揚鞭,追影神駒長嘶一聲,四蹄如飛,將天都城的輪廓遠遠甩在了身後。
六月末的風迎面撲來,裹著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氣息和遠處荷塘飄來的淡淡清香。
嚴國忠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里那片被南征戰事和藩鎮冷遇壓得喘不過氣的陰翳,終於在這一刻散去了些許。
他眯著眼望向前方那條筆直延伸的官道,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長安,他來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三百里外,另一騎快馬正沿著與他幾乎平行的路線往長安方向飛馳。
那馬背上的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勁裝,腰間掛著一枚刻著暗紋的銅牌——那是河西秦王府暗衛的令牌。
那騎手晝夜兼程,比嚴國忠早了整整兩天抵達長安大明宮。
當嚴國忠還在官道上奔波時,沈梟已經歪在大明宮麟德殿的藤榻上,聽完了那騎手的稟報。
他手裡端著一盞冰鎮酸梅湯,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將盞沿擱在唇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側頭看向侍立在側的蕭溪南:"嚴國忠要來見本王?"
蕭溪南點頭:"據天都內線傳回的消息,他明日便到長安,帶了一匹追影神駒和三百皇家侍衛,陣仗不小。"
沈梟將酸梅湯盞擱回小几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那片被宮牆切成長方形的湛藍天空,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促狹,像一個人在棋局中看見對手把棋子送到了最不該送的位置上。
"有意思。"
"本王倒要看看,這位大盛的右相,能拿出什麼誠意來跟本王做這筆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