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三年,二月二十八日,午時。
北京城。
原本應當是艷陽高照的正午,此刻卻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詭異。
天空並沒有雲,但陽光卻像是一盞快沒油的燈,光線變得慘白、無力。
地上的影子變得異常銳利,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無數個小月牙形狀的光斑。
「鐺!鐺!鐺!」
一陣急促的銅鑼聲打破了死寂。
緊接著,全城的寺廟鐘聲大作,百姓家裡的鍋碗瓢盆也敲了起來。
鞭炮聲此起彼伏,但這並不是為了慶祝,而是為了驅邪。
「天狗來了!天狗吃太陽了!」
街道上,無數百姓驚恐地指著天空。
只見那輪原本刺眼的烈日,右上方不知何時缺了一塊。
就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巨獸狠狠咬了一口。
而且,那個缺口正在變大。
原本圓潤的太陽,漸漸變成了一個彎鉤。
隨著太陽被遮擋面積超過一半,周圍的環境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氣溫驟降。
剛才還穿著夾襖覺得熱的人,此刻竟然打起了寒顫。
風停了。
平日裡喧鬧的麻雀和烏鴉,此刻全都銷聲匿跡,仿佛感受到了某種滅頂之災。
甚至連路邊的狗都夾著尾巴,發出了嗚嗚的哀鳴。
這種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懼,深深地抓住了每一個人的心。
對於不懂天文學的古人來說,太陽就是命,就是天。
太陽沒了,那就是天塌了。
「老天爺發怒了啊!」
前門大街上,一個老太太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
「攝政王挖地脈,修鐵路,那是動了太歲頭上的土啊!」
「現在報應來了!太陽要死了!」
恐懼。
比瘟疫傳播得還要快的恐懼。
原本對新政還有些好感的百姓,在這一刻動搖了。
畢竟,鐵路再好,能比得上太陽嗎?
午時三刻。
紫禁城,午門廣場。
這裡已經變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不是雪,是孝服。
以前禮部侍郎、孔聖人後裔孔方為首,國子監監生、京畿士紳,身穿素服,頭戴白布,黑壓壓地跪在午門外的金水橋前。
他們沒有敲鑼打鼓,而是選擇了另一種更具殺傷力的武器——哭諫。
「嗚嗚嗚……蒼天啊!新朝不幸啊!」
孔方跪在最前面,痛哭流涕,以頭搶地。
他的額頭已經磕出了血,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顯得格外猙獰而悲壯。
他指著頭頂那已經變成細細一線的太陽,聲音嘶啞而悽厲:
「列祖列宗在上!」
「今有妖孽亂政,崇尚奇技淫巧,廢棄聖人教化!」
「挖斷龍脈,致使地氣泄露!」
「架設電線,形同天羅地網,困鎖神靈!」
「上天震怒,降下此等大凶之兆!」
「若不悔改,新朝將永墜黑暗,萬劫不復啊!」
身後的三千監生齊聲痛哭:
「求攝政王下罪己詔!」
「廢除工廠!填平油井!」
「罷黜百工!獨尊儒術!」
「請太陽回來吧!」
這哭聲震天動地,甚至蓋過了城外的鑼鼓聲。
這是一種極具煽動性的政治表演。
他們把自己包裝成「為民請命」、「死諫君王」的忠臣義士。
而把陳源塑造成了一個因一己私慾而激怒上蒼的暴君。
圍觀的數萬百姓被這悲壯的氣氛感染了。
「孔大人是好官啊!」
「他是為了咱們才去得罪攝政王的!」
「看來這鐵路真的是修不得啊!」
「王爺!您就聽聽孔大人的話吧!把太陽請回來吧!」
人群中開始出現了騷動,甚至有人想要衝過封鎖線,去聲援那些跪地的書生。
孔方偷偷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周圍。
看到百姓們的反應,他心中暗喜。
「成了!」
「陳源啊陳源,你就算有槍桿子,難道敢對這麼多讀書人開槍嗎?」
「你若不開槍,這民意就能把你淹死!」
「你若開槍,那就是桀紂再世,天下共擊之!」
午門城樓之上。
陳源負手而立,一身黑色的元帥禮服,在大風中獵獵作響。
他冷眼看著下面那出精彩的鬧劇。
就像看著一群跳樑小丑。
在他身後,嚴鐵手的手正按在一個巨大的紅銅閘刀上。
那隻手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上面全是汗水。
十台大功率柴油發電機正在城樓後的隱蔽處低速空轉,發出嗡嗡的低鳴。
那是光明的力量,被壓抑在爆發的前夜。
「哥……」
鐵牛看著下面激動的百姓,有些擔憂地握緊了腰間的槍。
「這幫老酸儒太能煽乎了。」
「百姓都要信了。」
「要不要俺帶人把他們轟走?」
「不。」
陳源搖了搖頭。
「讓他們哭。」
「哭得越慘越好。」
「如果不讓他們把戲演足了,朕怎麼打他們的臉?」
他抬頭看向天空。
【系統天文倒計時】
【當前狀態】:食既。
【遮擋率】:99%。
【剩餘時間】:30秒……29秒……
天空中的太陽只剩下了最後的一絲光邊,也就是傳說中的「貝利珠」。
那是月球邊緣的山谷透出的最後一點陽光。
極其耀眼,卻又極其短暫。
「快了。」
陳源低聲說道。
「嚴鐵手,準備。」
10秒。
最後一絲陽光消失了。
那一瞬間。
天地變色。
原本還是昏黃的世界,突然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不是夜晚那種慢慢變黑,而是像有人突然拉下了世界的電閘。
伸手不見五指。
天空中,星星竟然出現了!
水星、金星在太陽原本的位置附近閃爍,顯得詭異而恐怖。
「啊!!!」
下面的百姓徹底崩潰了。
「黑了!全黑了!」
「太陽死了!真的死了!」
「世界末日了!」
哭喊聲、尖叫聲、踩踏聲響成一片。
孔方更是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在黑暗中扯著嗓子大喊:
「看到了嗎!這就是天譴!」
「太陽被妖孽吞了!」
「陳源不死,新朝必亡!」
「陳源不死,新朝必亡!」
黑暗放大了恐懼,也放大了仇恨。
在有心人的煽動下,原本只是圍觀的百姓,開始向午門衝擊。
「交出攝政王!」
「我們要太陽!」
嚴鐵手在黑暗中看了看。
「王爺!他們衝過來了!」
陳源卻依然鎮定如山。
他在黑暗中觀望著。
系統的倒計時在他的視網膜上歸零。
【當前狀態】:全食極甚。
【環境亮度】:0.01流明。
【心理狀態】:群體恐慌達到頂點。
【反擊時刻】:現在。
「就是現在。」
陳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冰冷,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威嚴。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個閘刀的手柄。
就在孔方喊出最後一聲「新朝必亡」的時候。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世界將永遠沉淪黑暗的時候。
陳源猛地拉下了電閘。
「要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