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堅,洛杉磯。
唐人街。
這是一條與港島截然不同的街道。
寬不過十米,兩邊擠滿了中式的店鋪——餐館、藥鋪、雜貨店、算命攤。
招牌上寫著歪歪扭扭的漢字,有的還掛著褪色的紅燈籠。
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穿長衫的老人走過,腳步緩慢,像在散步。
街尾,一棟三層高的中式建築矗立在轉角處。
朱紅色的大門,銅製的門環,門前蹲著兩隻石獅子。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面刻著四個大字:「恭親王府」。
大清亡了幾十年,但這座王府,還在。
——
府內,正堂。
這是一間占地近百平米的廳堂,紅木家具,名家字畫,紫檀木的屏風上雕刻著龍鳳呈祥的圖案。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無聲無息。
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絳紫色的蟒袍,袍上繡著四爪金龍,領口和袖口鑲著金邊。
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帽檐下露出一根烏黑油亮的辮子,垂在背後。
他的臉很白,白得有些嚇人,像常年不見陽光。
眼睛細長,眼神陰冷,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
恭親王。
愛新覺羅·載振。
大清亡了之後,他帶著王府的人逃到美利堅,在這條唐人街里隱居下來。
幾十年了。
外面發生了什麼,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一件事——
復國。
總有一天,他要帶著王府的人殺回去,奪回屬於他的江山。
但復國需要錢。
很多很多錢。
那批藏在四九城的寶藏,就是他的資本。
——
「砰!」
一隻青花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茶水濺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這個賽閻羅,真是廢物!」
恭親王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濃濃的京腔。
「花了這麼多錢,什麼都沒辦成!」
堂下,幾個下人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剛才,一個丫鬟不小心打翻了茶盞,被恭親王讓人拖出去,活活打死。
現在,那具屍體還躺在院子裡。
血,還沒幹。
「王爺息怒。」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留著山羊鬍子的老者彎著腰,小心翼翼地開口。
他叫老福,是王府的管家,跟了恭親王三十多年。
「賽閻羅平時辦事也算盡心。這次恐怕……對手真的難纏。」
恭親王看著他。
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滿是陰冷的光。
「難纏?一個內地來的雜碎,能有多難纏?」
老福低著頭,不敢說話。
恭親王站起來,在廳堂里來回踱步。
蟒袍的下擺拖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我給了他多少錢?幾十萬美金!他在港島折騰了多久?一個多月!結果呢?人沒殺成,寶藏沒找回來,自己反倒躲起來了!」
他停住腳步。
「小順子死了。他帶去的那幫人,全死了。他現在躲在那個富太太家裡,連門都不敢出!」
老福抬起頭。
「王爺,那咱們怎麼辦?」
恭親王看著他。
「你立即派人過去。」
老福點頭。
「是。王爺想派誰?」
恭親王沉默了幾秒。
「十三鷹。」
老福愣了一下。
十三鷹,是王府最強的十三個人。
個個是高手,殺過人,見過血,是恭親王花了二十年培養出來的殺手。
派他們去,那就是動真格的了。
「王爺,十三鷹是咱們最後的底牌。要是他們……」
恭親王抬起手,打斷他。
老福不敢再說了。
恭親王走回太師椅前,坐下。
「十三鷹留下。」
老福愣住了。
「那王爺的意思是……」
恭親王看著他。
「蜂里蜜和蜜里蜂。」
老福的眼睛亮了。
蜂里蜜。
蜜里蜂。
他們是雙胞胎兄弟,三十出頭,從小被王府收養,練了一身殺人的本事。
蜂里蜜是哥哥,長得白淨斯文,像個讀書人。
他最擅長的,是用毒。各種毒,無色無味的,見血封喉的,讓人生不如死的——他都會配。
蜜里蜂是弟弟,長得粗壯黝黑,像個莊稼漢。
他最擅長的,是用刀。
兩把短刀,快得像閃電,死在他刀下的人,身上永遠只有一道傷口。
這兩個人,是恭親王手裡最鋒利的刀。
「王爺,派他們兩個去……」
老福有些猶豫。
「是不是太過了?」
恭親王看著他。
「過?那個蘇澈,殺了賽閻羅那麼多人,折了我那麼多錢。不過,怎麼對得起他?」
他站起來。
「讓他們去。殺了蘇澈,把那批寶藏追回來。」
他頓了頓。
「告訴賽閻羅,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再辦不成,讓他別回來了。」
老福彎下腰。
「是。」
——
三天後。
港島,半山別墅。
下午三點。
陽光很好,照得整棟別墅金燦燦的。
譚雅麗坐在二樓陽台上,手裡端著一杯紅茶,卻一口沒喝。
她的眼睛,不時瞟向三樓那扇窗戶。
那個人,已經在裡面躲了三天了。
三天來,她每天給他送飯,送水,送乾淨衣服。
他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都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偶爾,他會寫幾封信,讓她幫忙寄出去。
她不知道信里寫的是什麼,但她不敢問。
「媽!」
一個聲音從樓下傳來。
譚雅麗低頭一看,婁曉娥正從大門走進來,手裡拎著幾個購物袋。
「曉娥?你怎麼來了?」
婁曉娥走上二樓,把購物袋往桌上一放。
「周公子出差了,我一個人在家無聊,過來看看你。」
她坐下,拿起一塊馬卡龍,咬了一口。
「媽,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沒睡好?」
譚雅麗搖搖頭。
「沒什麼。就是最近……有點累。」
婁曉娥看著她,眼神有些狐疑。
「媽,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譚雅麗心裡一緊。
但她很快穩住。
「我能有什麼事?你別瞎想。」
婁曉娥還想說什麼——
三樓,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
但很清楚。
婁曉娥抬起頭。
「媽,三樓有人?」
譚雅麗的臉色變了。
「沒……沒有。可能是傭人……」
「傭人?」
婁曉娥站起來。
「媽,你騙我。傭人不會穿皮鞋上樓的。」
她往樓梯走。
「我去看看。」
「曉娥!」
譚雅麗追上去,拉住她。
「你別去!」
婁曉娥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疑惑,有擔憂,也有一絲——
恐懼。
「媽,到底怎麼回事?」
譚雅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就在這時——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一個人走下來。
婁曉娥抬起頭。
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灰色的長衫,頭上留著一根辮子。
她的眼睛瞪大了。
辮子?
賽閻羅走下樓,站在她們面前。
他看著婁曉娥,臉上掛著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婁小姐,好久不見。」
婁曉娥往後退了一步。
「媽,他怎麼在這兒?!」
譚雅麗的臉色慘白。
「曉娥,他……他是……」
「我是你媽的表哥。」
賽閻羅接過話。
「從內地來的。在這裡住幾天。」
婁曉娥看著他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
「我在這裡躲幾天。躲完了就走。不會連累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