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龍鳳茶樓。
雅間裡的茶已經換了三遍。
陳志超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臉上帶著一種饜足的笑——不是吃飽喝足那種饜足,是把所有好處都裝進口袋之後,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舒坦。
「蘇兄弟,賽閻羅和蜂里蜜這兩個案子,我已經報上去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證據確鑿,口供齊全,連他們自己都認了。十年八年,跑不了。」
蘇澈點點頭,沒有說話。
陳志超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推到蘇澈面前。
蘇澈低頭看了一眼——是一份嘉獎令,上面寫著他的名字,還有一行字:「偵破重大案件,有功,記功一次。」
「老弟,等著升職吧。」
陳志超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
「這次記功,下次提拔,一步步往上走。用不了幾年,你就能穿上那身白警服了。」
蘇澈看著那張嘉獎令,沉默了兩秒。
他抬起頭,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極淡的笑。
「陳探長,謝謝你。」
陳志超擺擺手:「謝什麼?這是你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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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澈沒有再說。
他知道,這份功勞不是他應得的——他根本沒參加過抓捕。
但陳志超需要他立功,需要他往上爬,需要他在警隊裡站穩腳跟。
因為只有這樣,陳志超自己才能站得更穩。
兩個人又喝了一會兒茶,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臨走時,陳志超拍拍蘇澈的肩膀:「蘇兄弟,好好干。以後有的是機會。」
蘇澈點點頭,推門出去。
雅間裡,只剩下陳志超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後笑了。
那是一個滿意的笑,一個一切盡在掌握的笑。
窗外,中環的街景在午後的陽光里閃閃發光。
旺角,上海街。
一棟舊唐樓的底層,門口沒有招牌,只掛著一塊褪色的藍布帘子。
這裡是一家地下賭檔,號碼幫的地盤。
孫默庵縮在角落裡,面前擺著一杯兌了水的劣酒。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兩個小時,酒喝了大半瓶,人卻越來越清醒。
賽閻羅被抓了,蜂里蜜也被抓了。
港島十二煞散的散、藏的藏,連金毛吼和夜明砂都死了。
他孫默庵帶來的七十個人,一個不剩;他在港島攢下的那點家底,也花得精光。
現在他身上只剩幾百塊錢,連這杯酒都快要喝不起了。
門帘掀開,一個光著膀子的壯漢走進來,胸口紋著一隻展翅的黑鷹。
他叫黑鷹,是號碼幫在旺角的頭目,四十出頭,滿臉橫肉,眼神兇狠。
他走到孫默庵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就是孫默庵?」
孫默庵抬起頭,那張老臉上滿是疲憊和恐懼。
「是……是。」
黑鷹在他對面坐下,從懷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上,慢慢吐出一口煙圈。
「聽說你以前混過?」
孫默庵點頭。
「是……在軍統待過。」
黑鷹的眼睛眯了起來。
「軍統?那你會什麼?」
孫默庵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會帶兵,會打仗,會殺人。
但他突然想起自己帶來的七十個人全死了,那些話就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黑鷹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但他沒有趕他走,反而從懷裡掏出一疊鈔票,扔在桌上。
孫默庵低頭一看——至少一萬。他的手在發抖。
「號碼幫在旺角缺人。」
黑鷹站起來,
「你以前在軍統待過,會帶兵,會打仗,會殺人。這些本事,在港島用得上。留下來,好好干。虧待不了你。」
孫默庵看著那疊鈔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好。我留下。」
黑鷹笑了,那是一個滿意的笑。
他轉身走了,留下孫默庵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看著那疊鈔票。
他拿起錢,數了一遍——一萬兩千塊。
夠他活一陣子了。
他把錢塞進懷裡,端起那杯劣酒,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燒得他喉嚨發燙。
他放下酒杯,站起來,掀開帘子,走進旺角的夜色里。
廟街47號,國華雜貨鋪。
傍晚六點。
夕陽的餘暉從門口斜射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暖橙色的光。
鋪子已經不怎麼開門了。
阿月從樓上下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放在櫃檯上。
「蘇大哥,今天不去商場?」
蘇澈搖搖頭。
「明天去。今天把帳算完。」
阿月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記帳。
看他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蘇大哥,陳志超那邊,是不是給了你什麼好處?」
蘇澈放下筆,看著阿月。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把賽閻羅和蜂里蜜的功勞,寫上了我的名字。」
阿月愣了一下。
「可是你根本沒去抓人啊。」
蘇澈笑了,那是一個極淡的笑。
「所以呢?」
阿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阿月,在港島這個地方,功勞不功勞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在寫功勞。」
阿月愣住了。
蘇澈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廟街的夜市快要開始了,小販們推著車出來擺攤,蒸腸粉的熱氣升騰,魚蛋在油鍋里滋滋作響。
「陳志超需要我立功,需要我往上爬,需要我在警隊裡站穩腳跟。因為我站得穩,他才站得穩。」
他轉過身,看著阿月,
「所以這份功勞,不是他賞我的,是我應得的。」
阿月沉默了。
然後她點點頭。「我明白了。」
油麻地警署,探長辦公室。
晚上九點。
顏同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擺著一杯涼透的茶。
他的臉色很難看——賽閻羅被抓了,蜂里蜜也被抓了,港島十二煞散的散、藏的藏,連金毛吼和夜明砂都死了。
而他,作為十二煞最後剩下的人,只能坐在這裡,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涼茶。
門被推開,一個警員探頭進來。
「顏sir,有人找您。」
顏同抬起頭。「誰?」
孫默庵。
顏同的手頓了一下,沉默了幾秒。
「讓他進來。」
幾分鐘後,孫默庵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中山裝,頭髮有些亂,臉上帶著疲憊。
但他那雙眼睛,比之前亮了一些。
「顏探長。」
顏同看著他。
「你找我什麼事?」
孫默庵走到辦公桌前,沒有坐,就站在那裡。
「顏探長,賽閻羅被抓了,蜂里蜜也被抓了。十二煞散的散、藏的藏,金毛吼和夜明砂也死了。現在,就剩咱們了。」
顏同的手猛地攥緊。
「你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