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神戶港在雨霧中扭曲成一片灰白色的噪點。
蘇澈站在窗前,雨水沿著玻璃表面流淌,將窗外的貨櫃堆場、吊臂和海面攪成模糊的色塊。
雨聲很大。
蘇澈抬起右手,按在玻璃上。
雨水在玻璃外側流淌,他的手掌在玻璃內側留下一個淡色的印痕。
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真實的,有溫度的。
他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幾秒,然後猛地回頭。
身後的屋子消失了。
牆壁、天花板、地板、還有林子涵放在角落裡的那隻保溫杯,全部消失了。
他腳底踩著的是一片平整的水泥地面,頭頂是鏽跡斑斑的鋼架結構,四周堆放著幾排落滿灰塵的木質貨箱。
他身上披著一件衣服。
深灰色的羽織,棉麻質地,肩膀處有一小塊深色的水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沾上的。
羽織下面是他的襯衫,扣子扣得整齊,但襯衫下擺有一角沒有塞進褲腰裡,像是匆忙間穿上的。
倉庫。
西區碼頭,三號倉庫。
就是昨晚他來過的那個地方。
蘇澈站在倉庫中央,目光掃過四周。
「小田君,你醒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澈轉身。
那個女人從一根鋼柱後面走出來,穿著一身淺灰色碎花和服,腰間繫著深藍色寬幅腰帶,腳踩木屐,步伐輕緩。
深褐色的長髮用一根木簪在腦後挽成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被倉庫里流動的微風輕輕吹動。
她走到蘇澈面前,微微歪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絲柔和的笑意。
「小田君,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蘇澈沒有回答。
他看著她的臉,依舊陌生。
「你叫我什麼?」蘇澈開口。
「小田君啊。」
女人伸出雙手,動作很輕地攏了攏他身上那件羽織的前襟,指尖不經意地拂過他的鎖骨,
「你睡糊塗了嗎?昨晚下了那麼大的雨,你淋著雨跑到碼頭來找我,發了一整夜的高燒。我好不容易把你哄睡著,你現在又不記得了?」
蘇澈低頭看著她攏衣服的手。
十指纖細,指甲修剪整齊,沒有塗任何顏色。
右手無名指戴著一枚銀色素戒,圈口比手指略大,微微傾斜著。
「你是誰?」蘇澈問。
女人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眉心輕輕蹙起。
「小田君,你今天真的很不對勁。」
「我是誰?」蘇澈又問。
「你是……」
女人歪著頭,目光裡帶了一絲困惑。
「你是小田君。」
「小田什麼?」
「小田……小田……」
她重複了兩次,眉頭越皺越緊。
「你怎麼了?你怎麼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昨晚還好好的……」
蘇澈看著她。
她的慌亂不像演的。
她只知道他應該叫小田君,但那個姓氏後面的名字,她也想不起來了。
蘇澈抬起手,按在自己的額頭上。
他也想不起來。
「你叫什麼?」蘇澈問。
女人愣了一下。
「我叫林子涵……」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的雨。
雨還在下,但窗外的景象變了。
原本能看到貨櫃堆場和海面的窗戶,此刻映出的是一片灰白色的虛無。
沒有碼頭,沒有吊臂,沒有海面,什麼都沒有。
玻璃外面只有均勻的灰白,像是一面刷了漆的牆。
蘇澈看著那片灰白,試圖從中辨認出任何輪廓。
什麼都沒有。
他抬手按在玻璃表面,這次的觸感不再是冰涼,而是一種黏膩的溫熱,像是按在某種活物的皮膚上。
他的手本能地收回。
「小田君。」
女人走到他身後,從後面輕輕抱住他的腰。
她的額頭抵在他的後背上,隔著羽織的布料,他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起伏。
「你別怕。你在我就沒事。我們等雨停了就離開這裡,好嗎?」
蘇澈沒有動。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曲著。
他閉上眼睛。
雨聲還在。
均勻的,持續的,沒有節奏變化的雨聲。
然後他感覺到腰間那隻手的變化。
女人的手指原本摟著他的腰,動作輕柔,帶著安撫的意味。
但就在他閉眼的這幾秒鐘里,那雙手的力度變了。
拇指輕輕划過他腰側的襯衫布料,停頓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細微。
細微到如果他沒有刻意去感知,完全不會察覺。
蘇澈睜開眼睛,低頭看著環在腰間的那雙手。
「小田君,」
女人的聲音貼著他的後背傳來,溫和輕柔,
「你是不是很累了?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蘇澈轉過身。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環在他腰間的手。
他順勢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從自己身側拉開半步的距離。
她被他拽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和服的下擺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褶皺。
她的表情帶著一絲錯愕,隨即又恢復成那副柔和的模樣,像是根本不介意他的粗暴。
「小田君?」
蘇澈看著她。
「你不是林子涵。」蘇澈說。
女人微微歪頭,笑了一下。
蘇澈沒有說話。
倉庫外面的雨聲忽然變了調。
原本均勻持續的白噪聲里摻進了一個新的頻率,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緩慢地移動,帶著低沉的摩擦聲。
他轉頭看向窗戶的方向。
玻璃外面的灰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臉。
那張臉緊貼著玻璃外側,面部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但五官的輪廓依然可以辨認,顴骨偏高,下頜線條柔和,深褐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兩側。那雙眼睛睜著,瞳孔的顏色和倉庫里這個女人一模一樣。
那是她自己的臉。
玻璃外側,雨幕中,另一個她正貼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倉庫裡面。
蘇澈沒有轉頭去看身後那個女人的反應,但他感覺到了原本搭在他小臂上的那隻手鬆開了。
倉庫里只剩下雨聲,還有他握在刀柄上的手掌微微攥緊時布料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