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蒼他上前一步,與只著單薄內衫的蕭策相對而立。
他身姿挺拔如松,一手隨意負於身後,眼神里沒有絲毫對皇權的敬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將軍莫不是以為,事到如今,這退兵與否,還只是你蕭策一人,一句話的事?」
蕭策被這直白的質問弄得臉色一陣青白。
他望著季蒼,眼中流露出被誤解的痛楚與無奈,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軍師……連你也要如此看我嗎?
你以為我選擇退兵,是那等不識大體的婦人之仁?」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殿外,仿佛能透過重重宮牆看到那想像中的天下百姓:
「我這是為了天下蒼生啊!
三年戰火,烽煙四起,百姓流離失所,田地荒蕪,十室九空!
我蕭策豈是那等為一己私怨,而至萬民於水火之人?
我此刻退兵,是為了讓這天下早日重歸太平。
讓黎民百姓能安居樂業,少受這兵戈屠戮之苦!」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占據了道德的制高點,臉上浮現出失望:
「你以為我願意向這殺我全家的仇人低頭嗎?
你以為我心中不痛不恨嗎?我這是忍辱負重!我這是以大局為重啊!」
「天下蒼生?」
「大局為重?」
季蒼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語氣里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嘲諷。
他目光如炬,反問道:
「好一個天下蒼生,好一個大局為重!
那麼請問將軍,你所言的這個大局裡……
可曾有我們身後這些追隨你出生入死將士們,一席安身立命之地?
可曾有那些已經倒在路上的英魂,一個公道交代?」
他的聲音逐漸拔高,不再平淡,而是注入了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你以為,兵臨城下……
僅僅是你蕭大將軍振臂一呼,三十萬粗人便拿著刀槍棍棒,跑到這皇城根下來聚會嗎?」
「你可知,為了這一天,有多少人耗費了數十年的心血暗中謀劃?
有多少能人異士嘔心瀝血,攪動天下氣運聚散,只為那微乎其微的一線勝機?
有多少諜子與死士,隱姓埋名數十載,只待那關鍵一刻,以自身性命為引,換取江山社稷的一夕太平?
有多少傳承千年的世家門閥,甘冒被株連九族的風險,也要行那釜底抽薪之舉。
將全族氣運押注於你身,只為搏一個從龍之功,再續家族昌盛?」
「你麾下那些能征善戰的將領,哪一個不是當世之傑,人中龍鳳?
你帳中那些運籌帷幄的謀士,哪一個不是學富五車,胸懷經天緯地之才?
還有那無數連姓名都未曾留下,便已倒在黎明之前的黑夜裡的先行者!
是他們,用血肉、用智慧、用家族命運,一步步將你推到了這皇城之下!
將這萬里江山,送到了你的面前!」
季蒼的聲音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擊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如今,只差這最後一步!
踏出去,便是海闊天空,便是你承諾過的新天新地!
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不僅你蕭策死無葬身之地,所有追隨你的人……
所有在你身上押注的人,都將萬劫不復,死無全屍!」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蕭策臉上:
「現在,你告訴我,你要退兵?」
「你把你身後這百萬將士的身家性命,放在哪裡?
你把那些已經為你死去的無數亡魂,放在哪裡?!」
季蒼猛地一揮袖袍,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你的這個大局,未免……也太小了些!
小得只容得下一個女人!
幾句虛言!」
蕭策被這一連串狂風暴雨般的詰問,砸得臉色蒼白。
他伸手指著季蒼,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站在季蒼身後的眾將士,此刻早已聽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張燃緊緊攥著拳頭,虎目含淚,心中狂吼:
「軍師說得對!說得太對了!
老子跟著將軍從北打到南,死了三個結拜兄弟,不是為了來看他跟皇帝的女人談情說愛。
更不是來聽一句輕飄飄的道歉的!」
王福感覺一股熱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恨不得立刻拔刀砍了那龍椅上的狗皇帝,他心想:
「值了!就憑軍師這番話,老子今天就算死在這金鑾殿上,也他娘的值了!
將軍他……他糊塗啊!」
那年輕將領李長歌更是激動得身體微微發抖,看向季蒼的背影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只覺得軍師每一句話,都像是替他們這些浴血廝殺的武人,發出了積壓已久的心聲!
「放肆!」
一個尖利的女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這激昂悲壯的氛圍。
只見婉妃猛地從鳳座上站起,柳眉倒豎,臉上滿是居高臨下的鄙薄。
她根本聽不懂,也懶得去聽懂季蒼那長篇大論究竟是什麼意思。
在她那簡單的認知里,這裡是金鑾殿,是皇帝最大。
而皇帝最寵信她,連皇后都要靠邊站。
那麼她就天然擁有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
季蒼不過是個連官身都沒有的叛臣賊子,是階級的最底層。
此刻竟然敢如此頂撞她的蕭哥哥,簡直罪該萬死!
「朝堂之上,陛下面前,豈容你一個區區白衣布丁在此狂吠多言!」
婉妃指著季蒼,聲音尖銳:「還不快滾下去!」
她甚至已經想好,就算皇帝因此吃醋不高興,晚上她多撒撒嬌,哄一哄也就好了。
現在,她必須維護她的蕭哥哥。
然而,她這番話,如同點燃了導火索。
「我放你媽的肆!」
年輕的副將李長歌早已怒不可遏。
聽到這賤人竟敢如此辱罵軍師,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他想也沒想,怒吼一聲,猛地拔出腰間佩劍,朝著御座旁的婉妃狠狠擲去!
李長歌出身隴西良家,雖非滿腹經綸,卻也絕非無腦莽夫。
他完全聽懂了季蒼話語中的深意與維護。
此刻見皇妃辱罵偶像,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一怒之下,選擇了最暴烈的回應!
大不了一死!
我輩武人,立於天地之間,何惜一死?!
長劍化作一道銀亮寒光,掠過大殿,速度之快出乎所有人意料!
只聽得噗嗤一聲輕響,伴隨著婉妃一聲悽厲的慘叫,血光迸現!
那鋒利的長劍,竟精準無比地削過了她抬起的手臂,將她一截小臂齊腕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