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個世界……」
季蒼睜開眼。
眼前是昏暗的岩壁,潮濕的霉味鑽進鼻腔。
他站在一條狹窄的礦道里,身後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幾個衣衫襤褸的人佝僂著背,用磨損嚴重的礦鎬鑿著岩壁。
系統信息已經傳輸完畢。
【當前世界污染度:90% 目標污染度:10%】
季蒼快速瀏覽了這個世界的劇情。
這次似乎有些不一樣。
污染沒有具象成某個戀愛腦主角,也沒有扭曲成一段狗血虐戀。
它化作了一種更龐大更窒息的東西。
層層疊疊的規則。
無處不在的壓榨。
整個修仙界被編織成一張巨網,網眼細密得透不過氣。
從最底層的礦奴到高高在上的仙門長老,所有人都在網中掙扎。
飛升之路早已斷絕,修煉只是為了更好地服務於這套體系。
靈氣被壟斷。
功法被掌控。
資源被嚴格分配。
每個人從出生起就被打上標籤,決定了他能呼吸多少靈氣,能接觸什麼功法,能擁有多少未來。
底層人拼命勞作,產出絕大部分資源,卻連維持修煉都做不到。
上層人坐享其成,用一套套冠冕堂皇的規則解釋這一切的合理性。
世界沒有未來了。
所有可能都被扼殺。
眾生被吞噬融合,成了一頭理念上臃腫恐怖的怪物。
一頭比高洋更可怕的怪物。
這怪物沒有實體,卻比任何域外邪魔都更有效地毀滅著這個世界。
季蒼眉頭緊皺。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形式的污染。
按照慣例,他該穩坐於時光長河源頭,灑出分身去執行任務。
他抬腳,準備跨越時間線。
然後停住了。
時光長河上已經有人了。
那身影籠罩在規則的迷霧中,正平靜地注視著河流的每一個分支。
那是本體。
「原來我是分身啊。」
他無所謂地笑了笑。
那就按分身的方式幹活。
他化作一道微光,穿過層層岩壁,掠過無數礦道。
他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宿主。
分身們能共享記憶,自然知道化身系統是最簡單有效的辦法。
他穿梭在黑暗裡,感知著每一個絕望的靈魂。
礦洞深處,一個少年跪在岩壁前,手裡的礦鎬機械地抬起落下。
他叫何下愚,十八歲。
身體裡裝著另一個世界的記憶。
季蒼讀取了他的信息。
穿越者。
三年前來到這個世界,附身在這個同名的礦奴少年身上。
原身的記憶很悲慘。
父母都是低階修士,為求突破借貸靈石購買丹藥,結果雙雙失敗身死。
債務落到當時只有五歲的原身頭上。
五歲開始挖礦。
一挖就挖了十年。
每天工作八個時辰,吃著發霉的谷餅,睡在潮濕的礦洞裡。
原身撐到十五歲生日前三個月,終於一命嗚呼。
然後現在的何下愚來了。
穿越之初,何下愚是興奮的。
修仙世界!
長生不老!
御劍飛行!
他以為自己是天命主角。
現實很快教會他做人。
每天挖礦。
永遠挖不完的礦。
監工的鞭子……剋扣的靈石……還有那永遠還不清的債務利滾利。
三年過去,他手上磨出血泡又結成厚繭。
修為還是鍊氣一層,幾乎沒動過。
就這,還是原身苦修十幾年的遺產……
他看不到未來。
……
何下愚今天動作特別慢。
他的眼睛不時瞟向礦道另一側。
那裡有個三十多歲的礦工,叫張凡。
張凡正在瘋狂鑿擊岩壁,雙手已經潰爛見骨,白色的骨頭茬子從黑紅色的爛肉里露出來。
張凡妹妹病了。
很重的病。
需要靈石買丹藥。
張凡已經連續挖礦十年,每天只睡兩個時辰。
他攢下的靈石本來夠買藥了。
三天前,監工劉扒皮過來結算。
張凡捧著那一小袋靈石,手在發抖。
那是希望。
劉扒皮掂了掂袋子。
「這個月工具損耗嚴重,扣三成。」
張凡臉色白了。
劉扒皮又抽出幾塊靈石。
「你挖的礦區靈氣污染超標,罰款兩成。」
張凡嘴唇哆嗦。
最後袋子裡只剩不到原來的一半。
張凡跪下來求他,頭磕在碎石上砰砰響。
劉扒皮一腳踹開他。
「滾。上頭要供奉,我也得修煉。
你們這些兩腳礦畜,餓不死就行。
治病?治好了又有什麼用?」
張凡抱著那點靈石,眼睛空洞地坐了一整天。
今天早上,張凡沒來上工。
中午有人傳消息,他妹妹死了。
死在漏雨的棚屋裡,手裡攥著哥哥最後托人帶回的半塊發霉靈谷餅。
那半塊餅上還有小小的牙印……
小姑娘捨不得一次吃完。
何下愚聽到了消息。
他愣了很久。
現在他看著張凡,對方在瘋狂挖礦。
他的眼睛是死的,沒有光,只有機械的動作。
一鎬,又一鎬。
爛掉的手握不住鎬柄,礦鎬幾次脫手。
他撿起來,繼續挖。
何下愚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不對。
這個世界不對。
他穿越前也活得不容易,但至少還有希望。
努力讀書可以改變命運,拼命工作可以改善生活。
可這裡呢?
張凡努力了十年,雙手爛掉,換不來妹妹一條命。
原身努力了十年,從五歲挖到死,還還不清父母欠下的債。
為什麼?
明明都穿越了。
明明應該是修仙世界。
為什麼還是這麼熟悉的味道?
底層人拼命掙扎,苦難卻像山一樣壓下來。
不公平。
到處都是不公平。
規則是別人定的,解釋權在別人手裡。
你努力,你忍耐,你付出一切,最後得到的是一句「治好了又有什麼用」。
何下愚停下動作。
他靠著岩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不明白。」
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礦道里微弱地迴蕩,「我想不明白。」
周圍的礦工看了他一眼,又麻木地轉回頭。
沒人說話。
礦洞裡只有叮噹聲,還有遠處張凡那瘋狂而沉悶的敲擊。
季蒼看著這個少年。
就是他了。
光點悄然沒入何下愚的眉心。
【絕對正義系統綁定中……】
何下愚身體一震。
【綁定成功。】
【本系統旨在維護諸天萬界的絕對正義。宿主每完成一次正義行為,將根據事件影響獲得相應獎勵。】
【檢測到宿主當前處境。新手任務發布:懲治監工劉扒皮,為張凡及其妹妹討回公道。】
【任務獎勵:修為提升至練氣三層。】
機械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
何下愚呆住了。
系統?金手指?
他穿越三個月,每天都在盼著這個。
可現在真的來了,他卻有點恍惚。
正義系統?懲治監工?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滿是繭子,還有新磨出的血泡。
他又看向張凡。
張凡還在挖,爛掉的手每一次揮動都灑出幾點膿血。
想起那半塊發霉的靈谷餅。
那個沒能長大的小姑娘。
何下愚慢慢站起來。
他撿起礦鎬。
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很憨厚,很樸素的笑容。
「太好了。」他輕聲說,像在對自己說,「我終於不用想這些了。」
「可以直接去做了。」
他扛著礦鎬,走向礦道出口。
監工劉扒皮通常在礦洞口的小屋裡,那裡有張破桌子,擺著帳本和秤。
劉扒皮喜歡坐在那裡,喝著劣質靈茶,看著礦奴們像螞蟻一樣進出。
今天也不例外。
他蹺著腿,嘴裡哼著小調。
三個凡人爪牙站在旁邊,他們是劉扒皮的遠房親戚,靠著這層關係不用下礦,專門負責監視和催工。
何下愚走過來時,劉扒皮瞥了他一眼。
「幹什麼?今天的份額挖完了?」
「沒有。」何下愚說。
「那滾回去挖!」劉扒皮不耐煩地揮手。
何下愚沒有滾。
他舉起礦鎬。
劉扒皮愣了一瞬。
他鍊氣三層的修為反應不慢,立刻抬手要施展法術。
但何下愚的動作很簡單,就是砸。
用盡全身力氣的砸。
系統空間內,季蒼彈指打出一道無形波動。
讓劉扒皮的動作微微一滯。
「小子,就當做是你的新手禮包吧。」
礦鎬落下。
劉扒皮的法術還沒成型,顱骨就碎了。
很響的聲音。
像砸開一個熟透的南瓜。
紅白的東西濺出來,濺到何下愚臉上,濺到帳本上,濺到那杯劣質靈茶里。
三個爪牙驚呆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何下愚轉過身。
他臉上還帶著那個憨厚的笑容。
紅白腦漿從他的臉頰上流下來,仿佛兩條淚痕。
妖異猙獰。
第二個爪牙尖叫著要跑。礦鎬從後面追上來,鑿進後腦。
身體撲倒,抽搐兩下不動了。
第三個爪牙跪下磕頭。
「饒命!饒命!我也是被逼的!」
何下愚沒說話。
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並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
於是,他選擇繼續用礦鎬交流。
礦鎬落下。
礦洞口死寂。
遠處有礦工探頭,看到這一幕,又縮了回去。
何下愚站在四具屍體中間。
他喘著氣。
臉上身上都是血和腦漿。
【叮!檢測到宿主小懲大誡,幫助監工劉解脫,不用再供奉。獲得鍊氣三層修為。】
暖流湧入身體。
乾涸的經脈被靈氣充滿。
鍊氣一層。
鍊氣二層。
鍊氣三層。
力量感湧上來。
很陌生,也很新鮮。
何下愚握了握拳頭,感受著體內流動的靈氣。
他看向劉扒皮的屍體。
他慢慢走過去,蹲下身子。
劉扒皮的眼睛還睜著,裡面殘留著驚愕。
何下愚看著他,慢慢開口。
「你說得對。」
「餓不死就行。」
「現在,你永遠不用吃了。」
「也不用去供奉了。」
他站起來,扛著滴血的礦鎬,走回礦洞深處。
礦工們紛紛讓開路,眼神里有恐懼,有茫然,還有一絲極微弱的光。
何下愚沒看他們,徑直走到張凡面前。
張凡還在挖。
一鎬,又一鎬。
何下愚伸手按住他的礦鎬。
張凡茫然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是空的。
「劉扒皮死了。」何下愚說。
張凡沒反應。
「我殺的。」何下愚又說。
張凡的眼睛動了一下。
很慢,像生鏽的機器。
他看著何下愚,看著這個滿臉血污的少年。
許久。
張凡鬆開礦鎬。
礦鎬噹啷落地。
他跪下來,額頭抵在碎石地上。
沒有哭,沒有叫,只是肩膀開始發抖。
一開始很輕微,然後越來越劇烈。
像有什麼東西終於從身體裡裂開了。
何下愚站在他面前。
礦洞昏暗。
遠處的岩壁上,一點微光悄然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