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大陸,碎骨部落。
這是東部八大部落中最弱的一個,總人口不到四千。
他們原本依附於猙獸之爪,每年要上繳大量獵物和年輕戰士。
現在猙獸之爪被滅,他們陷入恐慌。
空投降落時,部落戰士如臨大敵。
他們圍成一個圈,用石矛指著那個銀色的貨櫃。
長老們圍著貨櫃研究了很久,才敢打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三百套「福包」。
年輕的戰士石牙被派去試吃營養劑。
他戰戰兢兢地咬了一口,眼睛突然瞪大。
那是一種他從未嘗過的味道,甜中帶著咸,順著喉嚨滑下時,整個身體都暖了起來。
「好吃!」他脫口而出。
其他土著面面相覷。
幾個膽大的也嘗試了,然後一個個露出陶醉的表情。
這些營養劑不僅味道好,更重要的是,吃下一支後,真的不餓了。
這在食物短缺的部落里,是難以想像的恩賜。
醫療納米蟲的測試更震撼。
一個老戰士腿上的傷口已經潰爛發臭,按照部落傳統,這種傷要麼截肢,要麼等死。
但注射納米蟲後,短短兩個小時,傷口開始癒合,膿血消失,新肉長出。
老戰士跪在地上,朝著天空磕頭,用土著語喃喃:
「神跡……這是神跡……」
但真正改變一切的,是那個頭盔。
石牙是第一個戴上的。
他按照說明書的圖示:
那是用土著圖騰簡化成的操作指南,將頭盔套在頭上。
按下啟動鍵的瞬間,他感覺整個世界消失了。
然後……
新的世界在眼前展開。
他看到了城市。
不是部落的草屋木棚,而是高聳入雲的建築,光滑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
街道寬闊整潔,車輛如流水般穿行。
人們穿著整潔的衣服,走在人行道上,臉上沒有飢餓的痕跡。
他看到了藝術。
音樂廳里,交響樂團演奏著宏偉的樂章。
美術館中,油畫和雕塑展示著人類對美的追求。
劇院舞台上,演員演繹著悲歡離合。
他看到了科技。
火箭升空,衝破大氣層。
潛水艇深入海底,探索未知世界。
手術室里,機械臂進行著精密操作,拯救生命。
最後,他看到了歷史。
一個個高光時刻在眼前閃過,那是數千年文明積累的厚重。
石牙哭了。
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只是覺得,自己活了十八年,一直以為世界就是部落、狩獵、祭祀、戰鬥。
但現在他知道,原來世界可以這麼大,可以這麼美,可以這麼……先進。
而他所在的部落,還在用石矛打獵,還在為一點食物爭鬥,還在用活祭品討好所謂的自然之靈。
落後。
愚昧。
可悲。
頭盔的體驗持續了二十分鐘。
當石牙摘下頭盔時,周圍的族人圍了上來。
「石牙,你看到了什麼?」
「你為什麼哭了?」
石牙看著他們,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看著這個簡陋的部落。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最後他說:
「我看到……另一個世界。」
那天晚上,碎骨部落召開了長老會。
三百套福包,他們只用了不到一半。
營養劑被小心收好,納米蟲被用於治療重傷員。
而那頭盔,在年輕戰士中傳了一圈,每個戴過的人,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們……真的要去集結區嗎?」一個年輕戰士問。
長老們沉默。
按照傳統,他們應該反抗,應該為自由和尊嚴而戰。
但天罰的恐怖還歷歷在目。
而福包里的東西,又讓他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再看看吧。」大長老最終說,「等其他部落的決定。」
但他們不知道,同樣的場景,正在其他十二個部落中上演。
……
而在更東邊的「鐵岩部落」,情況完全不同。
這是東部八大部落中最強大的兩個之一,人口過萬,戰士勇猛。
他們拒絕了福包,將空投的貨櫃砸爛,把裡面的東西扔進火堆。
部落首領是個獨眼的老戰士,叫岩錘。
他站在高台上,對著族人怒吼。
「不要被外來者的糖衣迷惑!那些東西是毒藥!」
「吃了他們的食物,你就會忘記狩獵的本領!」
「用了他們的醫術,你就會依賴他們的施捨!」
「戴上那個頭盔,你就會背叛自己的祖先!」
台下戰士齊聲吼叫,表示忠誠。
但岩錘注意到,有些年輕人的眼神在閃爍。
他們偷偷看著那些被砸爛的頭盔殘骸,看著銀色外殼在火光中反射的光芒。
他們聽說過碎骨部落的傳聞,聽說那頭盔里有一個「神奇的世界」。
岩錘心中一沉。
他知道,最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被攻破的。
……
同步軌道上,BWXC-9527號艦橋。
陳薇盯著傳回的數據流,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擊。
「情感共鳴數據採集完畢。」
她平靜地匯報。
「首批一千二百名使用頭盔的土著中,百分之八十七產生了強烈正向情緒反應。」
「其中百分之六十三落淚,百分之四十一在體驗結束後長時間沉默。」
她調出腦波分析圖。
「神經興奮區域主要集中在獎賞中樞和想像皮層。」
「文化衝擊效果顯著。」
季蒼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些數據。
「汪文殘部有什麼反應?」
林海調出監控畫面。
在猙獸之爪部落的廢墟旁,還有一小群土著聚集。
他們是汪文的死忠,大約五百人,汪文最信任的副手現在代替了他的位置。
一個叫「風語」的年輕土著,成了暫時的領袖。
此刻,風語正在對族人講話。
「同胞們!不要被欺騙!那些頭盔里的畫面都是假的!是人類用來麻痹我們的工具!」
「他們想讓我們忘記自己的根,忘記自然之靈的恩賜!」
但台下的人群中,有人小聲嘀咕。
「可是碎骨部落的人說……那頭盔里的城市是真的……」
「他們說,人類能造出比山還高的房子……」
「他們說,他們的醫術能讓死人復活……」
風語臉色變了。
他意識到,最可怕的事情正在發生。
不是武力鎮壓,不是血腥屠殺,而是一種溫柔甜蜜的侵蝕。
就像水滴石穿,慢慢地,不知不覺地,瓦解他們的意志,篡改他們的記憶,扭曲他們的認同。
他看向天空。
那裡,人類的艦船像一隻沉默的眼睛,俯視著整個星球。
他知道,這場戰爭,他們可能從一開始就輸了。
不是輸在武力。
是輸在文明。
陳薇記錄完最後一條數據,在日誌中寫下結論:
「情感共鳴切入點有效。」
「文化衝擊策略按預期推進。」
「預計七十二小時通牒到期時,歸順部落數量將超過百分之五十。」
她推了推眼鏡,關閉界面。
實驗進展順利。
數據很漂亮。
至於那些土著的眼淚、掙扎、信仰崩潰……
那只是社會改造過程中,必然產生的噪音。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