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
燈光有些刺眼。
王浩亢奮的臉龐在手機屏幕的映照下,顯得紅光滿面。
他整個人像是被打了雞血,在狹小的宿舍空間裡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發出「臥槽」和「牛逼」的感嘆。
「昂哥!你快看!你快看啊!」
王浩激動地把手機懟到李昂面前,屏幕上是江州大學的校園論壇,一個帖子被高高置頂,標題鮮紅加粗。
【封神之戰!社會科學系李昂,一人一手機,硬剛後勤處,為四萬江大學子討回公道!】
下面的跟帖已經刷了上千樓。
「昂哥威武!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神!」
「我宣布,江州大學的校草可以換人了,我們要選就選李昂這種有擔當的!」
「那句『你是服務人員,不是執法者』,簡直帥炸了!已經設為我的個性簽名!」
王浩一條條念著,聲音都在抖。
「昂哥,你聽見沒?你現在是咱們學校的守護神!」
他臉上的激動和崇拜,幾乎要溢出來。
在他眼裡,今晚的李昂,就是英雄,是傳奇,是照亮黑暗的光。
李昂卻異常平靜。
他只是安穩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甚至沒有去看王浩遞過來的手機。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上攤開的一本書上。
書名是《地方政府治理研究》。
他沒有沉浸在勝利的喜悅和眾人的吹捧中。
那山呼海嘯般的掌聲,那無數崇拜的目光,那網絡上鋪天蓋地的讚美,似乎都與他無關。
他的腦海里,正在冷靜地復盤著整個事件。
從他站出來,到宿管阿姨的囂張跋扈。
從他拿出手機,到王副處長的驚慌失措。
每一個環節,每一個人的反應,都在他腦中清晰地過了一遍。
很爽。
確實很爽。
但,然後呢?
他清晰地認識到,宿管阿姨最後的崩潰,不是因為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王副處長最後的妥協,更不是因為他良心發現,主持公道。
他們之所以屈服,只是因為,他們誤解了他的「身份」。
他們在他那副波瀾不驚的姿態背後,腦補出了一個自己根本惹不起的通天背景。
所以,宿管阿姨怕了。
所以,王副處長慫了。
這場勝利,不是規則的勝利,而是「權勢」的勝利。
是他用前世二十年的宦海沉浮,精心「扮演」出來的權勢,碾壓了對方那點可憐的基層權力。
這種靠「演」出來的氣場解決問題,雖然效果顯著,但治標不治本。
今天可以震懾一個宿管阿姨,一個副處長。
如果明天,他面對的是一個真正的,比他更能「演」,權力比他更大的對手呢?
李昂的思維,已經從如何贏得一場衝突,跳脫了出來。
他開始思考更深層次的東西。
一個宿管,為什麼敢如此明目張胆地私設罰款,違規經營?
一個分管後勤的副處長,為什麼會對這些行為默許,甚至縱容?
僅僅是因為他們貪婪,他們懶政嗎?
不全是。
李昂的目光,變得幽深。
他想到了一個詞:高校後勤社會化改革。
這是大勢所趨,將學校的後勤服務外包給社會公司,減輕學校的運營負擔。
但改革的背後,必然會滋生出新的問題。
監管的缺失。
利益的輸送。
承包公司為了利潤最大化,會想盡辦法壓榨成本,從學生身上「創收」。
而學校的相關管理部門,如果缺乏有力的監督和制衡,就很容易和這些公司形成利益共同體。
今天這個張桂芬,可能只是這條利益鏈條上,最末端,最不起眼的一環。
她敢這麼做,是因為上面有人給她撐腰。
而給她撐腰的王副處長,背後是不是還有更大的靠山?
李昂的思維,已經從「解決一個張桂芬」,躍升到了「如何從制度上,杜絕無數個張桂芬」的高度。
這標誌著他內心深處,那個屬於「領導者」的靈魂,正在真正地甦醒。
而不再僅僅是面對危機時,身體和經驗的本能反應。
他意識到,想要真正推動改變,光靠今晚這種直播「作秀」,是遠遠不夠的。
這種方式,只能掀起一時的波瀾,卻無法觸及問題的根源。
他必須撬動真正的權力槓桿。
這種思想上的升華,讓他整個人的氣質,變得更加內斂,更加深沉。
他和周圍那些還在為一場「勝利」而歡呼的同齡人之間,已經隔開了一道無形的牆。
王浩念完了幾十條熱門評論,發現李昂半天沒反應,不由得有些奇怪。
他湊過來,看著沉默不語的李昂。
「昂哥,你怎麼了?」
「贏了還不高興啊?」
「你看你,現在可是全校的名人!估計明天林曉月那女人腸子都要悔青了!」
王浩完全無法理解李昂此刻的狀態。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人生巔峰,是揚眉吐氣,是該開香檳慶祝的時刻。
李昂搖了搖頭。
他沒有解釋。
有些思考,註定是孤獨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筆,翻開了自己的筆記本。
在嶄新的一頁上,他一筆一划,認真地寫下了一行字。
「高校後勤監管漏洞與對策研究」。
這或許,會成為他畢業實踐的真正核心。
一個能讓他真正觸及到這個學校,乃至更深層權力結構的機會。
就在王浩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
「嗡……嗡……」
一陣手機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里響起。
是李昂的手機。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他沒有存過名字,但卻無比熟悉的電話號碼。
社會科學系,周懷安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