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走在通往文史樓的路上。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不疾不徐,與周圍靜謐的夜色融為一體。
仿佛那場攪動了整個校園,衝上同城熱搜的風暴,與他毫無關係。
文史樓是學校最古老的建築之一,牆壁上爬滿了常青藤。
夜裡看,有些陰森。
三樓的走廊盡頭,只有一間辦公室亮著燈。
李昂抬起手,在厚重的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傳得很遠。
「請進!」
門內,傳來一個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迫不及待的聲音。
李昂推開門。
一股混雜著舊書、墨水和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辦公室里亂得像剛被颱風席捲過。
地面上,書桌上,椅子上,到處都堆滿了書籍和文件,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一個頭髮花白,戴著厚底眼鏡,身形清瘦的小老頭,正站在電腦前。
他沒有回頭,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王浩直播間的錄播回放。
畫面,定格在李昂面對王副處長,說出那句「我建議」的瞬間。
「好!太好了!」
老教授看著屏幕,忍不住拍了一下巴掌,滿臉都是欣賞。
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門口的李昂。
周懷安教授轉過身。
當他看清來人的那一刻,那雙藏在厚厚鏡片後的眼睛,迸發出了驚人的光亮。
他像是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幾步從書堆里跨了出來,衝到李昂面前。
「李昂同學!」
他一把抓住了李昂的手,用力地搖晃著,仿佛生怕眼前的人會消失。
「我看了!我全都看了!」
「精彩!實在是太精彩了!」
李昂任由他握著手,神情沒有半分變化。
他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周教授。」
這副平靜的姿態,讓周懷安的興奮微微一滯。
他鬆開手,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學生。
眼前的年輕人,平靜得不像話。
沒有半點勝利後的喜悅,也沒有得到教授認可的激動。
那感覺,就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懷安壓下心中的驚奇,拉著李昂,在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沙發上坐下。
「李昂同學,你知道嗎?」
「你今晚的行為,在那些外人看來,可能只是學生維權,是胡鬧。」
周教授的語氣變得嚴肅,帶著學術探討的嚴謹。
「但在我看來,這不是胡鬧!」
「這是一次社會學意義上的,完美的田野調查!」
「是一場生動的,關於身份定義、權力博弈和程序正義的社會實驗!」
李昂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這位老教授,看懂了。
「我問你。」周懷安扶了扶眼鏡,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李昂。
「你一開口,就先定義對方是『服務人員』,而不是宿管阿姨,為什麼?」
這個問題,切中了整個事件的要害。
李昂開口,聲音平穩。
「因為『宿管阿姨』這個稱呼,本身帶有一種非正式的、基於人情和倫理的長輩身份。」
「在這種身份下,她的管理行為容易被模糊化,甚至合理化。」
「而『服務人員』,是一個清晰的、基於合同和規則的職業身份。」
「確立這個身份,就是把她從模糊的人情關係中剝離出來,放到清晰的規則框架下。」
「先定義關係,再討論問題。」
「這是解決所有爭端的第一步。」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邏輯縝密。
周懷安聽完,倒吸一口涼氣。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李昂情急之下的靈光一閃。
沒想到,背後竟然有如此清晰的邏輯支撐!
「好!說得好!」
周懷安一拍大腿。
「釜底抽薪!直接剝奪了對方權力的合法性外衣!」
「那你後來,面對那個副處長,為什麼又要主動提出三條建議?」
「按照常理,學生面對領導,應該是提訴求,而不是提建議。」
這是他第二個不解的地方。
李昂的嘴角,露出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因為提訴求,是把自己放在弱勢方,等待對方的處理和施捨。」
「我給出的三條建議,看似是建議,實際上是為他劃定了處理此事的唯一路徑。」
「退款道歉,是平息個案。」
「成立調查組並公示,是杜絕他私了的可能,將處理過程置於公眾監督之下。」
「全校自查自糾,是將個案問題,上升到制度層面,逼他不得不擴大化處理,以此來向更上級證明他的『態度』和『能力』。」
「這三條路,環環相扣,我把所有的門都給他關上了,只留下了這一條他必須走,也最願意走的路。」
「他不是在聽我的建議,他是在順著我給的台階,自救。」
周懷安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李昂,鏡片後的眼睛裡,寫滿了震撼。
如果說,第一個回答,是讓他欣賞。
那麼這第二個回答,已經讓他感到了驚駭!
這哪裡是一個本科生該有的思維?
這種對人性、對權力運作的洞察力,這種滴水不漏的邏輯閉環,簡直比他帶的那些博士生還要老辣!
「權力博弈……群體情緒引導……」
周懷安喃喃自語,他看著李昂,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李昂同學,你……你對組織行為學,有研究?」
李昂沒有正面回答。
他換了一種方式,用更學術的語言,將自己的想法包裝起來。
「韋伯的科層制理論中,理想的官僚體系是理性、非人格化的。」
「但這位宿管,在體系的末端,建立了一個屬於她自己的,非正式的權力尋租空間。」
「她利用信息差和被賦予的微小權力,進行個人化的、隨意的『罰款』,這是典型的科層制異化。」
周懷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韋伯!
他竟然能直接引用韋伯的理論,而且用得如此貼切!
「繼續說!」周懷安催促道。
李昂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福柯認為,權力無處不在,它彌散在社會的毛細血管里。」
「宿舍樓的管理,就是一種微觀的權力實踐。」
「她通過制定規則、監視學生、施加懲罰,來構建自己的權力場域。」
「而我所做的,就是引入一個更強的外部監督機制,也就是直播。」
「這打破了她封閉的權力場域,將她的『微觀權力』,暴露在公眾的凝視之下,從而使之瓦解。」
「這是一種……權力的再平衡。」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靜。
周懷安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
科層制異化……
權力尋租……
微觀權力實踐……
權力的再平衡……
這些最前沿的社會學理論,從一個本科生的嘴裡說出來,竟然如此自然,如此深刻!
他不是在背書!
他是在用這些理論,作為分析工具,去解剖一個活生生的現實案例!
周懷安感覺自己的心臟在怦怦直跳。
他研究了一輩子社會學,寫了無數的論文,卻感覺自己從未像今天這樣,如此清晰地看到理論與現實的結合。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不是在做簡單的維權。
他是在進行一場教科書般的社會學實踐!
他就是個未被發掘的理論鬼才!
周懷安激動得渾身發抖,他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踱步。
他看著李昂的眼神,從欣賞,到震驚,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狂熱的惜才!
寶藏!
這他媽是挖到寶藏了!
李昂看著激動得不能自已的老教授,平靜地拋出了最後一擊。
「所以,宿管事件的本質,不是個人品德問題,而是一種『非正式權力尋租』在高校後勤管理中的必然體現。」
「只要監管存在真空,只要權力可以被個人化解釋,那麼今天倒下一個張桂芬,明天就會有無數個李桂芬、王桂芬站起來。」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中了周懷安的腦海!
他猛地停下腳步,死死地盯著李昂。
對!
這才是根源!
這才是問題的本質!
他一直想做的課題,一直想寫的論文,不就是這個嗎?
高校後勤社會化改革背後的監管困境!
他苦苦思索,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切入點。
而現在,這個切入點,這個完美的案例,連帶著深刻的理論分析,就這麼活生生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啪!」
周懷安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書本都跳了起來。
他做出了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震驚的決定。
他指著一臉平靜的李昂,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顫抖的語氣,大聲宣布。
「畢業實踐?那是什麼東西!」
「別搞了!」
「李昂!你,直接來讀我的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