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站了起來。
動作很慢,很穩。
他沒有立刻開口說話,也沒有去看那個提問的男生。
他先是旁若無人地,伸出雙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白襯衫的袖口。
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
但在此時此地,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仿佛在告訴所有人,他,完全沒有被剛才那個尖銳的問題所影響。
他依舊掌控著全場的節奏。
做完這個動作,他才抬起頭,目光緩緩地掃過整個階梯教室。
從左到右,從前到後。
他的目光並不銳利,但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那是一種下級面對上級巡視時,下意識的反應。
整個教室,鴉雀無聲。
就連直播間裡瘋狂滾動的彈幕,都詭異地停滯了片刻。
所有人都被李昂此刻的氣場所震懾,緊張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終於,他將目光,落在了那個提問的男生身上。
然後,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通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清晰、沉穩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這位同學,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帶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這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開場白,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所有準備看好戲的人頭上。
那個提問的男生,臉上準備好的挑釁與輕蔑,瞬間凝固了。
他甚至準備好了迎接李昂的暴怒,或是蒼白的辯解,卻唯獨沒料到會是一句讚許。
李昂沒有給他,也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他的目光從那個男生身上移開,再次緩緩掃過全場,仿佛在給所有人上一堂公開課。
「他提到了兩個詞,『腳踏實地』和『就業』。」
每說一個詞,他的聲音都加重了一分,像是在空氣中刻下兩個清晰的印記。
「那麼,我們不妨先來探討一下。」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極淺,卻極具掌控力的弧度。
這一手,瞬間將他從「被審判者」的位置,拉到了「定義者」的高度。
他不再是被審判席上的犯人,而是變成了那個手握法槌,定義規則的法官。
主席台上的孫校長,緊握的拳頭悄然鬆開,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什麼是『腳踏實地』?」
「什麼,又是真正的『就業』?」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鐘聲一樣,在每個人的心底敲響了回音。
許多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學生,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開始真正地思考這兩個與他們息息相關的詞。
李昂頓了頓,給了所有人一個短暫的思考間隙,然後拋出了更具衝擊力的問題。
「是每天待在自習室里,埋頭做幾套枯燥的模擬題,就算『腳踏實地』嗎?」
他的質問,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無數學生用以自我安慰的虛假勤奮,讓一些人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
「是畢業後,找到一個逼仄的格子間,每天重複著朝九晚五的麻木工作,就算『就業』嗎?」
這句話,更是讓現場不少已經對未來感到迷茫的大三大四學生,臉色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兩個問題問完,整個階梯教室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靜。
李昂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然後,他緩緩地,幾乎是輕描淡寫地說道。
「如果這就是你們所理解的『腳踏實地』和『就業』,」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嘆,仿佛是對這種狹隘定義的憐憫。
「那我承認,我確實沒有做到。」
話音落下,他坦然地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愧疚,反而是一種超然的驕傲。
全場一片譁然。
他竟然承認了?
張晨和馬俊的臉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上鉤了!他果然上鉤了!
然而,李昂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因為,在我看來,」
李昂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發現社會運行中存在的問題,並嘗試用自己的知識和能力,去推動問題的解決,去彌補制度的漏洞,去引發公眾的思考。」
「這,才是最大的『實幹』!」
「為社會創造價值,為人民解決難題,這,才是最有意義的『就業』!」
轟!
這兩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格局!
這番話的格局,瞬間就將剛才那個男生的質問,襯托得如同小學生的吵架一般,幼稚、可笑、不值一提!
「譁眾取寵?逃避現實?」
李昂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近乎於輕蔑的笑容。
「這位同學,你把我的行為,定義為『行為藝術』。」
「這個定義,很有趣。」
「但我更願意稱之為,一場大型的、開放式的、關於社會病理學研究的,田野調查。」
「田野調查!」
這四個字一出,台上的周懷安教授,眼睛猛地亮了!
對啊!
這不就是最標準、最生動的田野調查嗎?!
深入現場,觀察問題,記錄問題,分析問題,最後嘗試解決問題!
這比任何在書齋里的空想,都要有價值一萬倍!
「我的直播間,就是我的觀察哨。」
「我的觀眾,就是最廣泛的社會監督員。」
「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公開透明,都經得起所有人的檢驗。」
李昂環視全場,聲音鏗鏘有力。
「我不是在扮演領導。」
「我是在用一種最直觀、最接地氣的方式,去踐行一名社會科學系學生,應盡的責任和義務!」
「那就是——」
「關照現實,經世致用!」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昂這番話,給徹底鎮住了。
這境界……
這覺悟……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個學生的範疇!
孫校長張大了嘴巴,激動得渾身發抖。
高!實在是太高了!
把一場看似胡鬧的直播,直接上升到了「社會病理學田野調查」和「踐行社科學生責任」的高度!
這番話要是寫進學校的宣傳稿里,江州大學的形象得拔高多少個檔次啊!
那個提問的男生,此刻已經面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跳樑小丑,在一個巨人面前,揮舞著可笑的木劍。
被李昂的這番話,徹底地、無情地,降維打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