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霖握筆的手僵在半空。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剛才陳廳長問的是什麼?
是關於社會風氣、青年心態這種宏大敘事的頂級議題。
這種題目,哪怕是放在省考面試里,也是壓軸的大題。
正常人難道不應該從經濟周期、產業結構或者教育體制入手嗎?
就算再不濟,也得扯兩句奮鬥精神或者時代機遇吧。
食堂打菜窗口?
這算什麼回答?
這簡直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甚至有點不知天高地厚。
趙霖下意識地看向陳懷安,心裡已經替李昂捏了一把汗。
在正廳級領導面前耍這種小聰明,搞這種譁眾取寵的類比,通常死得很難看。
「食堂?」
陳懷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耐煩。
相反,他把手裡的眼鏡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做了一個標準的「請講」手勢。
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裡,反而多了幾分探究的興致。
「有點意思。」
陳懷安看著李昂,「不要拘束,展開講講。」
李昂點了點頭。
他沒有理會趙霖臉上那種錯愕的表情,依舊保持著那種四平八穩的坐姿。
「陳廳長,趙秘書。」
李昂的聲音平穩,像是在做一個基層調研匯報。
「我們在學校食堂吃飯,經常會遇到一個現象。」
「不管哪個窗口,打菜阿姨的手,總是會抖一下。」
「尤其是在打紅燒肉、排骨這種葷菜的時候,這一抖,勺子裡的肉至少要掉出去三分之一。」
趙霖皺了皺眉。
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拿來在省廳領導面前說?
太掉價了。
李昂卻不管這些,繼續說道:「很多學生罵阿姨黑心,罵學校摳門。」
「但如果我們站在管理者的角度看,這其實不是阿姨的個人品德問題。」
「這是最基礎的管理機制問題。」
李昂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膝蓋。
「食堂的承包商給每個窗口定了KPI。」
「一盆紅燒肉,成本是固定的,分量是固定的。但每天來吃飯的學生人數,是浮動的,而且大概率是供不應求的。」
「如果阿姨手不抖,前五十個學生吃爽了,後面的一百個學生就沒菜吃。」
「沒菜吃,學生就會投訴,經理就會罰款。」
「所以,『手抖』是被動的成本控制,是阿姨為了保住飯碗,在資源稀缺的前提下,做出的本能反應。」
陳懷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微微頷首,沒有插話,示意李昂繼續。
李昂語速不變。
「資源稀缺,規則僵化,這就是前提。」
「在這樣的前提下,學生們為了吃到那一口完整的、沒有被抖掉的紅燒肉,會怎麼做?」
李昂看向趙霖,拋出了問題。
趙霖下意識地回答:「跟阿姨套近乎?或者……早點去排隊?」
「沒錯。」
李昂笑了笑。
「有的學生會甜言蜜語,喊阿姨叫姐姐,試圖通過建立私人情感連接,來獲取那一點點額外的資源。」
「有的學生會選擇犧牲休息時間,提前半小時去食堂門口排隊,只為了搶在第一個窗口打飯。」
「趙秘書,這就是最原始的『內卷』。」
李昂的聲音沉了幾分。
「在存量資源固定的前提下,為了微不足道的利益增量,所有人被迫進行無意義的過度競爭。」
「那塊肉並沒有變大,鍋里的菜也沒有變多。」
「但為了吃到它,大家付出的時間成本、情緒成本,卻成倍增加了。」
趙霖愣住了。
他張著嘴,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學生,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通透。
太通透了。
那些專家學者在文件里寫得雲山霧罩的「內卷」概念,被李昂用一塊紅燒肉,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昂沒有停。
他把話題繼續延伸。
「這種邏輯,在校園裡無處不在。」
「圖書館的座位是有限的,所以大家早上五點起床去占座,甚至為了一個插座大打出手。」
「保研的名額是有限的,評優的指標是稀缺的。」
「評價體系單一化,上升渠道狹窄化。」
「所有人都在這一條賽道上擠,就像所有人都擠在一個打菜窗口前。」
「你不去搶,你就沒得吃。」
「這就是焦慮的根源。」
書房裡很安靜。
趙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粗重了一些。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每天司空見慣的校園生活,背後竟然運行著如此殘酷而精準的社會邏輯。
陳懷安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濃。
那是看到同類的眼神。
也是看到知己的眼神。
「那『躺平』呢?」陳懷安忽然開口問道。
李昂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躺平就更簡單了。」
「當一部分學生發現,不管自己怎麼喊姐姐,阿姨的手還是會抖。」
「不管自己怎麼提前排隊,前面總是有插隊的人,或者關係戶。」
「他們計算了一下投入產出比。」
「發現為了那一口肉,要付出的代價太高,甚至收益為負。」
李昂放下茶杯,目光清澈。
「於是,他們做出了一個理性的選擇。」
「我不吃紅燒肉了。」
「我點個青菜,或者我乾脆不吃食堂,我去校外吃路邊攤,甚至吃泡麵。」
「既然在這個規則里玩不贏,那我就退出這個遊戲。」
「這就是『躺平』。」
「它不是懶惰,也不是墮落。」
「這是個體在面對無效競爭時,為了避免自我內耗,做出的防禦性止損。」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
穩穩地釘在問題的七寸上。
趙霖徹底服了。
他看著李昂,感覺自己這十幾年的書都白讀了。
這哪裡是大學生?
這分明就是一個在社會大染缸里泡了幾十年的老江湖,甚至還是個搞社會學研究的專家。
邏輯環環相扣,觀點層層遞進。
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個高深的專業名詞。
但就是把那個困擾了無數人的宏大命題,解剖得淋漓盡致。
李昂看著陳懷安,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所以,陳廳長。」
「『內卷』的根源是『蛋糕』不夠分,而且分蛋糕的勺子,有時候也不太準。」
「『躺平』的本質,是對這套分蛋糕遊戲規則的無奈妥協。」
李昂頓了頓。
「問題,從來不在於年輕人本身。」
「他們是社會現狀最敏銳的體溫計。」
「當體溫計顯示發燒的時候,我們應該去治病,而不是去責怪體溫計為什麼不顯示37度。」
話音落下。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只有窗台上的蘭花,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趙霖呆呆地站在那裡,手裡的鋼筆早就忘了動。
他看著李昂,內心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真的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大學生嗎?
這種見微知著的洞察力,這種舉重若輕的表達能力.
哪怕是省委大院裡的那些筆桿子,也未必能有這個水平。
這就叫降維打擊。
這就是頂級水平的社會分析。
陳懷安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李昂,眼神複雜。
有震驚,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種發現寶藏的狂喜。
良久。
陳懷安拿起桌上的鋼筆,翻開那個很少用來記錄東西的筆記本。
他在上面鄭重地寫下了幾個字:
「食堂窗口蛋糕論」。
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
寫完之後,陳懷安合上本子,抬起頭。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要把李昂看穿。
「好!」
陳懷安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說得好!」
「一針見血,入木三分!」
陳懷安站起身,甚至有些激動地在書房裡走了兩步。
「現在的幹部,缺的就是這種從群眾生活中發現問題、提煉問題的能力!」
「滿嘴大道理,不如一個紅燒肉來得實在!」
他重新坐回李昂對面,臉上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那是把對方當成真正的對手,或者真正的智囊來看待的表情。
「看來,我之前還是低估你了。」
陳懷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那我們再談談下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