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
陳懷安改了稱呼。
去掉了「同志」,也沒有叫「同學」,而是用了更親近、更像是在稱呼自家晚輩或者得力下屬的「小李」。
「剛才的切入點很小,但很透徹。」
陳懷安身子微微前傾,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既然你看得這麼准,那我就考考你一個更實際的難題。」
「現在基層治理有個怪圈,叫『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
「所有的政策、指標、任務,最後都壓在基層那一兩個人身上。」
「這根針快斷了,事情卻越來越多。」
「很多人提過減負,提過增編,但效果都不好。」
陳懷安盯著李昂的眼睛。
「你覺得,破局的關鍵在哪裡?」
趙霖心裡咯噔一下。
這題超綱了。
如果說剛才的「內卷」還能通過觀察校園生活總結出來。
那這個問題,沒有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十年的經驗,根本答不上來。
甚至很多在基層幹了一輩子的老科員,也只能發發牢騷,說不出個所以然。
這是體制運行的頑疾。
李昂沒有思考。
或者說,他不需要思考。
這個問題,在他前世主政一方的時候,曾經專門開過半年的研討會,甚至親自試點過改革方案。
答案早就刻在他的骨子裡。
「陳廳長,這根針之所以快斷了,不是因為線太多。」
李昂開口了,語速平穩有力。
「而是因為這根針,只有扎人的義務,沒有縫合的權利。」
陳懷安眉毛一挑。
「展開說說。」
李昂伸出兩根手指。
「核心痛點就四個字:權責對等。」
「現在的基層現狀是,看得見的管不著,管得著的看不見。」
「比如樓下有個違章建築,街道辦天天看著,但他沒執法權,拆不了。」
「城管局有執法權,但他坐在辦公室里,看不見。」
「街道辦要拆,得打報告、請示、協調,這一套流程走下來,違建早就蓋好了。」
「最後出了事,鍋全是街道辦背,因為屬地管理。」
趙霖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這太真實了。
簡直就是把基層幹部的苦水倒得乾乾淨淨。
李昂繼續說道:「要破局,光靠減負沒用,文件減負最後往往變成了形式減負。」
「真正的關鍵,是給基層賦權。」
「誰聽得見炮火,誰就應該有權呼叫炮火。」
「要建立一種機制,讓街道辦吹哨,各職能部門報到。」
「把考核權下放給基層,職能部門來不來、幹得好不好,由街道辦說了算。」
「只有手裡有了指揮棒,這根針才能把千條線引起來。」
啪!
陳懷安猛地一拍桌子。
「好一個『誰聽得見炮火,誰就呼叫炮火』!」
他激動得站了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這才是抓住了牛鼻子!」
「我們現在的很多改革,就是因為不敢放權,導致基層有責無權,活活被累死!」
陳懷安轉過身,看著李昂的眼神都在發光。
「那你覺得,具體的抓手應該是什麼?」
「數位化賦能,還是網格化管理?」
李昂笑了笑,接過了話頭。
「這兩者是工具,不是目的。」
「網格化如果只是把人撒下去填表,那就是新的形式主義。」
「我看過一些國外的案例,也結合咱們這邊的實際情況想過。」
李昂開始列舉。
從大數據的整合壁壘,講到基層幹部的晉升通道狹窄。
從「只掛牌不服務」的亂象,講到如何利用考核機制倒逼部門下沉。
每一個觀點,都有具體的案例支撐。
雖然他嘴上說著是「書上看的」或者「新聞里聽的」,但那份詳實程度和操作可行性,讓陳懷安這種老組織部長都挑不出毛病。
甚至有好幾次,李昂提出的「逆向考核」思路,讓陳懷安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書房裡的氣氛徹底熱了起來。
這哪裡還是什麼面試。
這分明就是一場關於省域治理現代化的高端閉門研討會。
陳懷安越聊越興奮。
「小李,關於青年人才引進,現在各地都在搶人,給錢給房,你怎麼看?」
「那是存量博弈,陳廳長。」
李昂抿了一口茶,淡淡道。
「真正的核心不是搶人,是留人。」
「與其花大價錢挖幾個裝點門面的博士,不如把這筆錢投到產業配套和營商環境上。」
「人才不是花瓶,是種子。」
「沒有好的土壤,種子挖過來也是死。」
「我們要講究『不求所有,但求所用』,甚至可以搞『候鳥式』人才機制……」
趙霖手裡的筆已經快飛起來了。
他感覺自己現在不是省委組織部的秘書,而是一個正在聽頂級教授講課的小學生。
李昂嘴裡蹦出來的每一個詞,都讓他覺得振聾發聵。
這種高度,這種視野。
別說是一個大四學生。
就算是把省里那些發改委的主任叫來,恐怕也就這個水平了。
這小子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
他是怎麼做到既懂宏觀戰略,又懂基層實操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茶水換了三壺。
陳懷安甚至親自起身,從書架上拿出一本他珍藏多年的《縣域治理邏輯》,翻開其中幾頁,和李昂指點江山。
兩人的話題從工作聊到了歷史,從經濟聊到了哲學。
那種默契感,讓旁邊的趙霖覺得自己特別多餘。
「哈哈哈哈!」
陳懷安爽朗的笑聲在書房裡迴蕩。
他拍著李昂的肩膀,臉上滿是紅光。
「痛快!真是痛快!」
「小李啊,說實話,我已經很久沒有跟人聊得這麼透徹了。」
「現在的年輕人,要麼太浮躁,要麼太圓滑。」
「像你這樣,既有銳氣又有底蘊的,鳳毛麟角。」
陳懷安感慨地嘆了口氣。
「要不是你還在上學,我真想直接把你調到我身邊來。」
趙霖手一抖,筆差點掉地上。
調到身邊?
那是多大的殊榮?
這意味著李昂還沒畢業,就已經拿到了通往仕途快車道的金鑰匙。
李昂卻只是微微一笑,態度依舊謙遜。
「陳廳長過獎了,我只是平時喜歡瞎琢磨。」
「這可不是瞎琢磨。」
陳懷安擺擺手,眼神認真。
「這是大智慧。」
他看著李昂,就像看著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不,是一塊已經光芒四射的和氏璧。
就在兩人相談甚歡,幾乎忘記了時間的時候,書房的門被人猛地推開。
砰的一聲。
動靜很大,帶著幾分不禮貌的急躁。
一個身著筆挺西裝、眉宇間帶著一絲傲氣的年輕人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