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問題很簡單。
甚至可以說很土。
但這就像一記直拳,沒有任何花哨動作,卻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高明的臉上。
高明張了張嘴。
他想說自己去過很多次。
去年陪著省里的督導組去了三個縣,前年跟著調研團跑了五個鄉。
每一次都有專車接送,有鄉鎮領導陪同,有精心準備的匯報材料。
可那些算一線嗎?
看著李昂那雙平靜的眼睛,高明突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他那些引以為傲的履歷,在這一刻變得有些虛浮。
「我去過……」
高明剛開了個頭,聲音卻低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李昂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也沒打算聽他的辯解。
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拉家常,又像是在進行一場嚴肅的問詢。
「第二個問題。」
李昂身子微微前傾,盯著高明的眼睛。
「你和幾個村支書,真正坐在一張桌上,吃過一頓不講究排場的農家飯?」
「不是在鄉鎮食堂的包間裡,不是在農家樂的圓桌上。」
「是在他們自家的灶台邊,或者是田埂上。」
「喝著幾塊錢一瓶的散裝白酒,聽他們罵娘,聽他們抱怨化肥漲價,聽他們說哪家的媳婦跟人跑了。」
書房裡很安靜。
只有李昂的聲音在迴蕩。
趙霖站在角落裡,感覺頭皮發麻。
太狠了。
這簡直就是把高明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來。
高明這種世家子弟,怎麼可能去田埂上吃飯?
別說喝散裝白酒,就是杯子沒洗乾淨,他恐怕都要皺半天眉頭。
高明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下意識地想要去擦,手抬到一半又僵住。
這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覺,讓他如坐針氈。
他引以為傲的馬克斯·韋伯,他倒背如流的新公共管理主義,在這些充滿了泥土味的問題面前,根本派不上用場。
李昂看著他窘迫的樣子,並沒有停下。
既然要打,就要打痛。
要讓這個自以為是的理論派明白,什麼才是真實的社會。
「第三個問題。」
李昂豎起第三根手指。
「你知道一份省里下發的紅頭文件,在經過市、縣、鄉、村層層轉發和『解讀』後,到村民手裡會變成什麼樣子嗎?」
「你知道文件精神和實際執行之間,那條巨大的鴻溝是怎麼產生的嗎?」
「為什麼上面說要環保,下面就敢把豬圈全拆了?」
「為什麼上面說要減負,下面就敢搞出十幾個台帳來應付?」
連續的發問。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磚頭。
高明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想反駁。
他想說那是執行偏差,是監督不到位,是機制不完善。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答案。
他在辦公室里寫的那些方案,畫的那些流程圖,在李昂描述的這些現實面前,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幼稚。
高明臉色漲紅。
那種紅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羞恥。
一種被非專業人士,用最專業的方式按在地上摩擦的羞恥。
他感覺陳懷安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只有失望。
這比責備更讓他難受。
李昂收回了目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就涼透的茶水。
火候到了。
打人不能打死,尤其是當著陳懷安的面。
要懂得留白,要懂得給台階。
這也是官場的一部分。
「高秘書長。」
李昂換了個稱呼,語氣緩和了下來。
「理論是燈塔,指引方向,這一點毋庸置疑。」
「沒有理論指導,實踐就是盲人摸象。」
「但實踐是道路,布滿荊棘。」
「只看燈塔不走路,永遠到不了對岸。」
李昂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陳懷安。
「高明同志的理論水平很高,很多觀點也很有前瞻性。」
「只是理論需要和我們國家的具體實際相結合,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畢竟,咱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情況太複雜了。」
這番話給足了面子。
既肯定了高明的學歷和能力,又委婉地指出了他的不足。
高明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李昂,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不甘,有憤怒,但也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佩服。
這個比自己還年輕的學生,不僅在見識上碾壓了他,在做人的格局上,也給他上了一課。
陳懷安笑了。
他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手。
「精彩。」
只有兩個字。
但分量極重。
陳懷安走到李昂面前,眼神里滿是讚賞。
他欣賞李昂的才華,更欣賞李昂這種從容不迫的氣度。
面對挑釁,不急不躁。
反擊時,雷霆萬鈞。
收尾時,雲淡風輕。
這才是大將之風。
相比之下,高明還是太嫩了,太脆了。
「說得好啊。」
陳懷安感嘆了一句。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現在的機關里,就是缺這股子泥土味。」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然後做出了一個讓趙霖都感到驚訝的決定。
「走,小李。」
陳懷安親切地攬住李昂的肩膀,就像是對待多年的老友。
「時間不早了,帶你去嘗嘗我們單位食堂的伙食怎麼樣!」
「雖然比不上大飯店,但那是真正的家常味。」
趙霖心裡一震。
單位食堂。
這可不是一般的請客吃飯。
在體制內,領導請你去大酒店,那是客氣,是應酬。
但如果領導帶你去吃機關食堂,那是把你當自己人。
這是最高規格的肯定。
意味著陳懷安已經徹底接納了李昂,甚至把他看作是可以培養的心腹。
「好。」
趙霖反應極快,立刻上前一步打開了房門。
「陳廳,李同學,這邊請。」
李昂沒有推辭。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對陳懷安點了點頭。
「那就叨擾陳廳長了。」
兩人一前一後向門口走去。
從頭到尾,李昂都沒有再看高明一眼。
仿佛這個人已經不存在了。
這種無視,比剛才的質問更讓高明難受。
高明僵在原地。
他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看著陳懷安和李昂談笑風生的樣子。
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疼。
但他感覺不到。
那種被拋棄、被羞辱的感覺,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內心。
他可是天之驕子。
是省委大院的明日之星。
今天卻在一個大四學生面前栽了個大跟頭。
「李昂……」
高明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眼神陰冷得嚇人。
走廊里。
陳懷安的心情似乎很好,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快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
轉過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趙霖。
「趙霖啊。」
「在,廳長。」趙霖連忙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