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餐桌上微妙的平衡。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過來。
陳懷安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張慶元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身體微微坐正。
他們都清楚,高明這是要發難了。
「李昂同學,既然你對基層工作這麼有見解,」
高明臉上帶著一種虛假的謙恭,刻意放慢了語速,確保周圍幾桌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那我倒想請教一個問題。」
他成功了。
鄰桌那幾個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處長,現在全都放下了筷子,耳朵豎得像雷達天線。
整個食堂大廳的嘈雜聲,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往下按了按,變得安靜了許多。
高明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他看著李昂,像是在欣賞即將落入陷阱的獵物。
「最近省內某個市的環保問題,鬧得沸沸揚揚。」
他終於拋出了自己精心準備的炸彈。
「據說還引發了一些群體性事件,導致輿情失控,省里和市里都非常頭疼。」
話音剛落,趙霖站在不遠處,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這問題太毒了!
這根本不是請教,這是在挖坑,挖一個足以把人活埋的深坑!
這種牽扯到具體地市、具體負面事件的政治問題,別說一個學生。
就是在座的處長、廳長,誰敢在公開場合亂說一個字?
評價事件本身?那就是妄議地方施政,是官場大忌。
替官方辯護?在事實不清楚的情況下,只會顯得自己愚蠢又虛偽,淪為笑柄。
說不知道?那正好暴露了你學生身份的淺薄,剛才建立起來的「高深莫測」形象瞬間崩塌。
這是一個必死的局。
高明看著李昂,眼裡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故意將身子轉向李昂,做出一個誇張的請教姿態。
「李昂同學是江州大學社會科學系的高材生,對社會學和輿情引導肯定有獨到的見解。」
「不如就這個案例,給我們這些『門外漢』上一課?也讓我們學習學習,開闊一下思路?」
「高材生」、「上一課」、「門外漢」。
每一個詞都充滿了捧殺的意味。
他就是要用最高的帽子把李昂架起來,然後讓他從高空狠狠摔下,摔得粉身碎骨。
讓你裝!
讓你搶我的風頭!
我看你這次怎麼下得來台!
高明的心裡在瘋狂叫囂。
陳懷安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高明,那眼神里沒有了半點欣賞,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格局太小。
為了爭一時之氣,用這種上不得台面的陰損招數,終究難成大器。
張慶元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他端起茶杯,輕輕刮著茶葉,沒有說話。
但他的餘光,始終鎖定在李昂的臉上。
這也是一次絕佳的觀察機會。
壓力之下,最能看清一個人的成色。
這小子到底是真龍,還是一條靠著背景狐假虎威的草蛇,就看他怎麼接這一招了。
食堂里,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李昂沒有任何反應。
他甚至沒有看高明一眼。
只是拿起桌上的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清湯,慢條斯理地送進嘴裡。
那動作不疾不徐,仿佛根本沒聽到高明的提問,又仿佛這個問題在他看來,根本不值一提。
他越是這樣,高明心中的冷笑就越盛。
裝!
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肯定是嚇傻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能用這種故作鎮定的方式來拖延時間!
高明甚至已經想好了接下來的說辭。
等李昂窘迫地說出「我不太了解」之後,自己就立刻「善解人意」地打圓場:
「哎呀,沒關係沒關係,李昂同學畢竟還是學生,沒接觸過實際工作,想不明白也正常嘛!」
一句話,就能把李昂打回原形。
一個只會在學校里紙上談兵的毛頭小子。
就在高明已經開始預演勝利的時候。
李昂放下了湯碗。
碗底和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聲音不大,卻像一個信號,讓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他要開口了。
李昂抽出張紙巾,擦了擦嘴。
整個過程,依舊是那種令人窒息的沉穩。
然後,他抬起了頭。
目光沒有落在對面滿臉期待的高明身上。
而是越過他,分別看向了陳懷安和張慶元。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陳懷安和張慶元都是心裡一動。
這小子,懂規矩。
他這是在表明,他接下來的話,不是為了跟一個小輩鬥氣,而是在向兩位領導進行一次非正式的匯報。
格局,一下子就拉開了。
高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感覺自己又一次被無視了,像個跳樑小丑。
只聽李昂平靜地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了這片安靜的區域。
他的第一句話,就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具體的事件,我不了解前因後果,不便評論。」
一句話,乾脆利落,直接把自己從那個具體的陷阱里摘了出來。
無懈可擊。
高明剛想開口嘲諷他這是在迴避問題。
李昂的下一句話已經跟了上來。
「但我想,我們可以拋開具體案例,從理論層面,談一談另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