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理工大學的老家屬區在城北,這一片全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建的紅磚樓。
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灰黑色的水泥底子,像是老人臉上怎麼也洗不淨的老年斑。
樓道口堆滿了廢棄的自行車和蜂窩煤,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霉味和油煙氣。
會議結束後李昂來到這裡尋找楊教授。
李昂踩著滿地的落葉和垃圾,按照手機上的定位,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巷子。
這裡住的大多是退休職工,或者是在學校里混得不如意的邊緣人。
年輕有為的教師早就搬去了寬敞明亮的新校區公寓,留在這裡的,只有被時代遺忘的背影。
李昂停在一間由車庫改造的小賣部前。
捲簾門半拉著,上面貼著幾張發黃的GG紙,寫著「菸酒副食」、「回收舊書」。
裡面光線昏暗,貨架上稀稀拉拉地擺著些廉價的日用品,落了一層灰。
一個男人坐在櫃檯後面。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夾克,領口和袖口都磨得發亮,上面還沾著幾塊明顯的油漬。
頭髮花白,亂糟糟地頂在頭上,像是很久沒洗過。
他正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支原子筆,在一個皺巴巴的本子上算著什麼,嘴裡念念有詞。
這副模樣,任誰也無法把他和三年前那個意氣風發、作為全省環境工程學科帶頭人的楊建德教授聯繫起來。
李昂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這就是現實。
沒有什麼懷才不遇的浪漫,只有被權力和貪婪碾碎後的狼藉。
一個人半輩子的心血和尊嚴,在那些大人物眼裡,或許還不如這貨架上的一包過期薯片值錢。
李昂邁步走了進去。
腳下的水泥地有些粘鞋,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的污垢。
聽到腳步聲,櫃檯後的男人並沒有抬頭,只是機械地把手裡的本子合上,聲音沙啞且不耐煩。
「要買什麼自己拿,價格都在上面。不賒帳。」
這種語氣,帶著一種對外來者天然的排斥和警惕。
李昂沒說話,走到冷櫃前,伸手拿了兩瓶最便宜的礦泉水。
瓶身上帶著水珠,冰涼刺骨。
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十塊錢的紙幣,輕輕放在櫃檯上。
「不用找了。」
聽到這句話,楊建德終於抬起頭。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眼袋浮腫,眼白渾濁發黃,布滿了紅血絲。
看到李昂那身雖然不算名牌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襯衫,以及那種與這裡格格不入的沉穩氣質,楊建德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他把那張十塊錢推了回來,語氣變得生硬。
「你是誰?幹什麼的?」
沒等李昂回答,楊建德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了起來,指著門口。
「如果是記者,或者是哪個公司來做調研的,趕緊滾!我這裡不接受採訪,也沒什麼好說的!出去!」
他的情緒很激動,胸口劇烈起伏著,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這是創傷後的應激反應。
這幾年,估計沒少有人來騷擾他。或者是為了獵奇。」
「或者是為了落井下石,甚至可能是錢家派來試探他有沒有「亂說話」的眼線。
李昂沒有動,也沒有生氣。
他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一下,只是擰開手裡的礦泉水瓶蓋,仰頭喝了一口。
然後,他從旁邊拉過一個用來墊腳的小馬扎,也不嫌髒,直接在櫃檯對面坐了下來。
這個動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就像是老朋友串門,或者是下級來向領導匯報工作前的等待。
楊建德愣住了。他見過很多來找他的人,有的趾高氣揚,有的虛情假意」
「有的滿臉鄙夷,但從來沒人像這個年輕人一樣,這麼……理所當然。
「楊教授,別這麼大火氣。」
李昂把水瓶放在櫃檯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不是記者,也不是誰的說客。我是江州大學的一名學生,最近在做一個關於城市污水處理的課題。」
聽到「學生」兩個字,楊建德眼裡的敵意稍微消退了一些,但依然充滿了戒備。
「學生?學生跑我這兒來幹什麼?我不帶學生很久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原子筆,裝作繼續算帳的樣子,但筆尖卻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李昂看著他那隻微微顫抖的手,緩緩開口。
「我在研究低溫環境下,利用複合金屬氧化物進行污水催化的可行性。但在實驗過程中,遇到幾個技術難點,查遍了資料也找不到解決方案。」
楊建德的手抖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他沒有說話,只是背對著李昂,肩膀僵硬。
李昂就像沒看到他的反應一樣,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主要是關於催化劑在冰點附近的活性鈍化問題。"
"根據我的測算,當水溫低於4攝氏度時,常規的氧化物活性會呈指數級下降。"
"我想嘗試引入稀土元素進行摻雜改性,但在構建反應動力學模型時,始終無法確定不同濁度源水下的動態調整係數。」
小賣部里很安靜。
只有那台老舊的冰箱壓縮機發出「嗡嗡」的噪音。
楊建德依舊背對著李昂,但他那原本佝僂的背脊,正在一點點挺直。
這些術語,對於外行人來說就是天書。但對於楊建德來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坎上。
這是他當年最核心的研究方向!
是他耗費了整整五年心血,做了上萬次實驗,才摸索出門道的技術壁壘!
李昂沒有停,他拋出了第二個更具體的「炸彈」。
「還有,關於高分子反滲透膜的微孔結構。為了打破層流效應,提高過濾效率,理論上需要將膜孔徑設計成非對稱分布。"
"但我發現,這種結構在長時間高壓運行下,極易發生不可逆的物理形變,導致孔徑閉合,壽命大幅縮短。」
「我試過調整交聯劑的用量,也試過改變成膜溫度,但效果都不理想。"
"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在鑄膜液里添加某種特殊的致孔劑……」
「聚乙二醇!」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打斷了李昂。
楊建德猛地轉過身,死死地盯著李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