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學男生宿舍樓里,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
王浩正滿臉通紅地在狹窄的過道里來回踱步。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黑色的U盤,掌心全是汗。
「昂哥,咱們現在不去公安局?」
王浩停下腳步,瞪大了眼睛看著坐在椅子上的李昂。
李昂正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領口的扣子,神情放鬆得像剛散步回來。
「去公安局幹什麼?」
「那幫混混不是招了嗎?說是錢副市長的司機指使的!這可是鐵證啊!」
王浩急得嗓門都高了八度。
「只要把這個U盤交上去,再加上楊教授的證詞,那個姓錢的還能跑得了?」
李昂笑了笑。
「浩子,你覺得那個司機,會承認是錢副市長指使的嗎?」
王浩愣了一下。
「可是……混混說是司機……」
「混混只認識司機,司機是錢家的人。」
李昂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到了局子裡,司機完全可以說,是他自己看不慣有人找錢公子的麻煩,自作主張去『教訓』一下楊教授。」
「只要他把罪名全扛下來,這就只是一起治安案件。」
「頂多判個尋釁滋事,關個一年半載。」
「對於錢家來說,不過是換個司機的事。」
王浩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上。
他只覺得後背發涼。
這些彎彎繞繞,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
「那……那咱們這就白忙活了?」
王浩一屁股坐在床上,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誰說白忙活了?」
李昂打開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打蛇打七寸,殺人要誅心。」
「對付這種級別的對手,不能用蠻力,得用刀。」
「而且,得是軟刀子。」
李昂熟練地打開文檔,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
這一刻,他身上的氣質變了。
不再是那個熱血的學生,而是一個在公文堆里浸淫了二十年的老手。
每一個措辭,每一個標點,都帶著一股子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嚴謹和肅殺。
1小時後。
李昂將其分裝進兩個牛皮紙信封里。
第一個信封很厚。
裡面裝著楊建德教授當年的實驗手稿複印件、錢峰那家空殼公司的工商註冊信息,以及兩份技術專利的詳細對比圖。
甚至還有錢峰在國外「野雞大學」的學歷造假證明。
這些東西,是李昂這兩天通過黑客手段和楊教授的私藏整理出來的。
可謂是證據確鑿,觸目驚心。
「這是第一顆雷。」
李昂封好信封,拿起筆,在封面上工整地寫下一行字。
【關於江州市傑出青年引進計劃候選人錢峰涉嫌重大學術造假及騙取國家科研經費的舉報材料】
收件人:江州市紀委監察委,信訪室。
王浩湊過來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那……第二個信封呢?」
第二個信封很薄。
裡面只有一張刻錄好的光碟。
那是今天下午在小賣部,李昂錄下的全部直播畫面,包括混混們的供述。
「這是第二顆雷。」
李昂沒有封口,而是把這個信封隨手夾在了一本專業書里。
「現在還不是扔出去的時候。」
王浩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為什麼?一起扔出去威力不是更大嗎?」
李昂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行政樓。
「兩張牌一起打,那是鬥地主。」
「一張一張打,那叫凌遲。」
「第一封信,是給紀委一個查他的理由,這叫師出有名。」
「只要調查啟動,錢家就會慌。」
「人一慌,就會出錯。」
「一旦他們再次伸手,想要抹平這件事……」
李昂回過頭,看著王浩,嘴角沒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
「那時候,才是這張光碟真正要命的時候。」
……
第二天一早。
一封掛號信悄無聲息地躺進了市紀委書記的辦公桌案頭。
江州市紀委書記姓鄭,是個出了名的「黑臉包公」。
他最恨的就是兩件事:一是幹部作風問題,二是弄虛作假。
當他拆開那封厚厚的舉報信,看到裡面詳實得近乎專業的證據鏈時,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不僅僅是一封舉報信。
這是一份已經做好了前期偵查工作的「結案報告」。
每一個數據都經得起推敲,每一個疑點都指向了同一個名字——錢峰。
而這個錢峰,正是市里最近重點宣傳的「海歸人才」,也是副市長錢萬里的獨子。
「查。」
鄭書記放下材料,只說了一個字。
半小時後。
一個三人組成的秘密初查小組成立了。
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奔赴江州理工大學和工商局。
與此同時。
江州市政府大院。
副市長辦公室里,錢萬里正陰沉著臉,聽著電話那頭的匯報。
「你說什麼?網上還在傳?」
「不是讓你們去刪帖了嗎?」
「壓不下去?一群廢物!」
錢萬里重重地掛斷電話,胸口劇烈起伏。
他今年五十五歲,正是再進一步的關鍵時期。
本來想借著兒子這個「高新技術人才」的名頭,給自己臉上貼貼金,增加點政績籌碼。
誰知道,竟然在陰溝里翻了船。
那個叫李昂的學生,簡直就是個喪門星!
「爸,現在怎麼辦啊?」
錢峰坐在沙發上,一臉的焦躁。
他雖然囂張,但也不是傻子。
現在全網都在議論他的專利是偷來的,這要是坐實了,他以後還怎麼混?
「閉嘴!」
錢萬里瞪了兒子一眼,恨鐵不成鋼。
「早就跟你說過,做事情要乾淨!那個姓楊的老東西,你怎麼就沒把他處理好?」
「我哪知道他還能翻身啊!他都那樣了……」
錢峰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
錢萬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這點輿論風波,只要沒人推波助瀾,過幾天也就散了。
關鍵是證據。
只要那個姓楊的不出來作證,光憑几張網上的截圖,說明不了什麼。
「那個學生,現在在幹什麼?」
錢萬里轉頭問秘書。
秘書連忙翻開手裡的小本子。
「報告市長,那個李昂……請假了。」
「請假?」
「對,他跟學校申請了答辯後的休整期,這兩天一直待在宿舍里,沒出過門。」
「據他的室友說……他在打遊戲。」
「打遊戲?」
錢萬里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這個學生既然敢當眾發難,肯定還有後手。
甚至可能背後有人指使。
可現在,這小子居然躲在宿舍里打遊戲?
難道真的只是年輕氣盛,一時衝動?
錢萬里的眉頭皺成了川字。
這種看不透的感覺,讓他心裡很不踏實。
接下來的兩天。
江州大學風平浪靜。
李昂真的就像消失了一樣。
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拉著王浩在宿舍里開黑。
甚至連學校領導找他談話,他都以「身體不適」為由推掉了。
這種反常的沉默,讓一直關注著事態發展的孫連城校長都摸不著頭腦。
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麼?
然而。
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已經洶湧到了極點。
紀委的調查效率高得驚人。
僅僅兩天時間。
初查小組就核實了舉報信里百分之九十的內容。
錢峰的專利,確實是完全照搬了楊建德三年前的廢棄方案。
而那家所謂的「高科技環保公司」,註冊地址竟然是一個賣麻辣燙的小門面。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一個事實: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第三天下午。
錢萬里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勁。
他原本約了財政局的老張吃飯,想談談兒子公司補貼的事。
結果老張臨時推脫,說家裡有事去不了。
緊接著,他又給幾個平時關係不錯的同僚打電話,大家也都含糊其辭,甚至有人直接沒接。
這種微妙的疏離感,是官場地震前的預兆。
錢萬里慌了。
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一定是哪裡出問題了。
難道紀委介入了?
不可能啊!要是紀委有動作,自己怎麼可能一點風聲都收不到?
除非……是秘密調查。
想到這裡,錢萬里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說明問題嚴重了。
必須自救!
只要把源頭掐斷,一切還有迴旋的餘地。
源頭就是楊建德。
只要那個老東西閉嘴,或者改口承認專利是轉讓給錢峰的,那這就是經濟糾紛,不是學術造假,更不是詐騙。
錢萬里停下腳步,眼裡閃過一抹狠厲。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座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吳,你去一趟城北。」
「對,還是那個地方。」
「帶上五十萬現金。」
「告訴那個姓楊的,只要他簽一份專利轉讓協議,這錢就是他的。」
「如果他不簽……」
錢萬里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魚死網破的決絕。
「那就讓他知道,有些話說了,是要付出代價的。」
……
男生宿舍。
李昂正在操作著遊戲裡的角色補兵。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條簡訊。
發信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內容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魚出動了。】
李昂的手指在滑鼠上停頓了一秒。
然後,他直接退出了遊戲,合上電腦。
「浩子,別玩了。」
李昂站起身,從書架的那本書里,抽出了那個薄薄的信封。
王浩正殺得興起,一臉懵逼地摘下耳機。
「怎麼了昂哥?這局能贏啊!」
「遊戲結束了。」
李昂把信封揣進兜里,拿起外套披在身上。
「走,去寄個快遞。」
「還寄?」
王浩看著李昂那副整裝待發的樣子,突然反應過來。
「你是說……那個光碟?」
李昂點了點頭。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陰沉的天空。
「錢副市長終於忍不住了。」
「他以為他在補救,其實,他是在給自己掘墓。」
半小時後。
一輛黑色的奧迪車悄悄停在了城北那個破舊的小賣部巷口。
司機老吳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壓低了帽檐,快步走了進去。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走進巷子的那一刻。
一封加急的同城快遞,已經被送到了市紀委鄭書記的手上。
鄭書記剛剛看完初查小組的匯報,正準備簽字立案。
秘書敲門進來,遞上了那個薄薄的信封。
「書記,還是那個匿名舉報人寄來的。」
鄭書記拆開信封,拿出光碟,放進電腦光碟機。
屏幕上跳出了畫面。
那是幾個混混在小賣部里打砸恐嚇的場景。
緊接著,是混混頭子那張驚恐的臉,以及那句清晰的供述:
「是錢副市長的司機……讓我們來的……」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鄭書記看著屏幕,臉色黑得像鍋底。
如果說之前的學術造假還只是作風問題。
那麼現在,這就是涉黑,是濫用職權,是嚴重的違法犯罪!
而且,對方竟然在紀委已經介入調查的情況下,還敢頂風作案,去威脅關鍵證人!
這是在公然挑釁紀委的威嚴!
這是在打他這個紀委書記的臉!
「啪!」
鄭書記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蓋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撥通了省紀委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