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的11路公交車,是這座城市裡最古老的線路之一。
它從最繁華的金融中心始發,穿過車水馬龍的市府大道,然後一頭扎進城市的另一面。
李昂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是一件簡單的白襯衫。
手裡沒有拿任何行李,只帶著那個用了很久的保溫杯。
公交車晃晃悠悠,窗外的景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化。
閃著金屬光澤的玻璃幕牆大廈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灰撲撲的六層居民樓。
牆壁上爬滿了青苔和雜亂的電線。
路邊的店鋪從精緻的咖啡館變成了廉價的小超市和「一律十元」的雜貨鋪。
空氣里開始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味,是油煙、潮濕和生活垃圾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車上的乘客也換了一批。
西裝革履的白領們早已下車,現在擠上來的是拎著菜籃子的大媽。
穿著髒兮兮工服的男人,還有幾個染著五顏六色頭髮,在後排大聲說笑的年輕人。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上車,沒有人讓座。
李昂站了起來,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了她。
女人連聲道謝,李昂只是擺了擺手,走到後門邊站定,身姿筆挺,與周圍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紅星街道辦事處,到了。」
公交車報站器的聲音乾澀刺耳。
李昂下了車,面前就是他的新單位。
一棟三層高的灰色小樓,牆皮已經大面積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的紅磚。
院子裡沒有停車場,歪歪扭扭地停滿了電瓶車和幾輛破舊的自行車。
一個癟了的籃球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這裡和他前世工作過的任何一棟莊嚴辦公樓,都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他邁步走了進去。
一樓大廳,一股混雜著煙味和茶垢味的沉悶空氣撲面而來。
正對著門的,是一個長長的服務台,但後面空無一人。
大廳的角落裡擺著幾張桌子,三四個穿著制服,但扣子解開的工作人員聚在一起。
一個大姐正低著頭,手裡飛快地織著毛衣。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同志,舉著一份《江州晚報》,把臉擋得嚴嚴實實。
還有兩個年輕點的,正湊在一起,手機屏幕上花花綠綠的。
是鬥地主的界面,時不時還發出一兩聲懊惱的抱怨。
沒有人抬頭看他這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
整個大廳,安靜得只剩下織毛衣的摩擦聲和報紙翻頁的沙沙聲。
戶籍窗口後面,一個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女同事小張,正在偷偷用手機看劇。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廳中央的李昂。
那個人太顯眼了。
白襯衫一塵不染,身形挺拔,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度,和這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小張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看報紙的老同事。
「王哥,你看……」
被稱為王哥的老同志不耐煩地從報紙後面探出頭。
順著小張的視線看過去,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表情。
李昂沒有在意那些或探究、或看戲的目光。
他徑直走到小張的窗口前,玻璃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你好。」
他的聲音很平靜,不響,但足夠清晰。
「我是新來報到的,李昂,主任科員。」
主任科員?
這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這潭死水裡。
織毛衣的大姐停下了手,看報紙的王哥放下了報紙。
連那兩個鬥地主的年輕人都抬起了頭。
他們的目光在李昂那張過分年輕的臉上掃來掃去。
然後互相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眼神。
「哦,新來的啊。」
王哥懶洋洋地開口,下巴朝著樓上抬了抬。
「主任辦公室,二樓,最裡面那間。」
那態度,就像是在給問路的人隨便指個方向,敷衍到了極點。
「謝謝。」
李昂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就朝著樓梯走去。
樓梯間的牆壁上,留著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黑色污漬。
扶手油膩膩的,空氣里散發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氣。
二樓走廊很安靜。
他走到最裡面那間掛著「主任辦公室」牌子的門前,門虛掩著,留著一條縫。
裡面傳來「滋溜」一口喝茶的聲音,緊接著是翻動報紙的「嘩啦」聲。
咚咚咚。
他敲了敲門。
「進。」
李昂推門而入。
一個頭髮稀疏、肚子微微凸起的中年男人正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桌後。
他就是紅星街道辦事處的一把手,馬衛國。
看到李昂,馬衛國本來悠閒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不屑。
「你好,馬主任。」
李昂走到辦公桌前,將自己的任命文件雙手遞了過去。
馬衛國慢悠悠地放下報紙,接過了文件。
他的目光在「李昂」這個名字上掃過,又在那刺眼的「22歲」年齡上停留了好幾秒。
隨後,他臉上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哎呀,李昂同志!歡迎歡迎!」
馬衛國熱情地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卻並沒有跟李昂握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歡迎高材生來我們基層指導工作啊!我們紅星街道,太需要你這樣有文化、有水平的年輕人了!」
他嘴裡說著客套話,但肢體語言裡全是疏離。
李昂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他表演。
馬衛國似乎也覺得有些無趣,他沒給李昂任何詢問工作內容的機會,直接一揮手。
「來來來,小李,剛來咱們這,我對你可是有重任要交給你。」
他領著李昂,走出了辦公室,來到走廊的另一頭。
盡頭是一扇陳舊的木門,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鎖。
馬衛國從兜里掏出一大串鑰匙,試了好幾把,才「咔噠」一聲,把門鎖打開。
他用力一推。
一股濃重到嗆人的霉味和灰塵味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
裡面,根本沒有落腳的地方。
無數泛黃的紙箱和牛皮紙卷宗,像一座座小山。
從地面一直堆到了天花板,把整個空間塞得滿滿當登。
馬衛國指著這片「文件山」,臉上帶著和藹可親的笑容。
「小李啊,你看,咱們這歷史遺留問題比較多。」
「這些呢,都是這些年來,群眾的信訪案件、各種工作的原始記錄、還有一些沒處理完的爛帳……」
「本來想找人整理,一直沒騰出人手。你來了正好,你是大學生,有文化,有耐心。」
他笑呵呵地看著李昂,終於圖窮匕見,下達了李昂的第一個任務。
「這樣,你先用一個月時間,把這些材料全部整理出來,分門別類,做個詳細的目錄。」
「工作雖然繁瑣,但最能鍛鍊人嘛!對你了解我們街道的整體情況,有很大幫助。」
這是最典型不過的下馬威。
把一個新來的,還是個有「背景」的年輕人,直接發配到這種地方。
用最枯燥、最沒有價值、最耗費心力的工作,把他活活困死。
一個月?
看著這堆積如山的故紙堆,別說一個月,就是一年也未必能整理得完。
馬衛國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說教的話。
他等著李昂露出震驚、憤怒或者哀求的表情,然後他就可以擺出領導的架子。
好好「教導」一下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然而,李昂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那座文件山,然後轉回頭,看著馬衛國。
那目光很淡,卻讓馬衛國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好的,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