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九點整。
紅星街道辦事處一樓大廳,一如既往地瀰漫著一股懶洋洋的氣息。
茶杯里的茶葉已經泡開了,報紙也攤在了最舒服的角度,鬥地主的背景音樂在手機上歡快地響著。
一切都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但空氣里,又確確實實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大家看似各忙各的,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自覺地往二樓樓梯口的方向瞟。
今天是賭局揭曉的日子。
那個新來的愣頭青,已經在檔案室里待了整整三天。
按照約定,今天就是他崩潰的最後期限。
「哎,你們說,他今天會是什麼表情?」
戶籍窗口的小張百無聊賴地刷著短視頻,嘴裡小聲嘀咕著。
她已經提前構思好了台詞。
等會兒那個姓李的哭喪著臉下來,自己就過去「安慰」幾句。
「小李啊,別灰心,年輕人嘛,剛接觸基層工作是這樣的啦。」
「馬主任也是為你好,想磨練磨練你。」
她甚至連到時候臉上該露出幾分同情,幾分過來人式的惋惜,都盤算好了。
「還能是什麼表情?肯定是霜打的茄子唄!」
旁邊打牌的同事頭也不抬,甩出一對王炸。
「我估計他今天連上樓的勇氣都沒有了,直接去主任辦公室繳槍投降。」
「我猜也是。」織毛衣的大姐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只有王哥最沉得住氣,依舊舉著報紙,但那雙露在報紙上方的眼睛,卻時不時地掃向樓梯。
他打心底里瞧不上這種空降來的年輕人。
沒受過社會的毒打,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還真以為街道辦是大學校園了?
而此刻,二樓的主任辦公室里。
馬衛國正悠閒地靠在自己的老闆椅上,端著泡了紅棗枸杞的保溫杯,慢悠悠地哼著小曲兒。
桌上擺著一份無關緊要的宣傳材料,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心裡也在算著時間。
三天了。
那小子就算是個鐵人,也該被那堆故紙堆給磨掉一層鏽了。
今天,就是他馬衛國,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輕,好好上一課的日子。
他早就準備好了一整套說教的說辭。
什麼「年輕人要沉得住氣,戒驕戒躁。」
什麼「基層工作就是這樣,於無聲處聽驚雷,於無字處看文章。」
他要讓李昂徹底明白,在紅星街道這個一畝三分地上。
是龍,你得給我盤著。
是虎,你得給我臥著。
他馬王爺,到底有幾隻眼!
就在馬衛國端起茶杯,準備再滋潤一口喉嚨,醞釀一下領導情緒的時候。
「吱呀——」
一聲輕微但又極其突兀的開門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無形的指令。
一樓大廳里,鬥地主的背景音樂停了,織毛衣的動作頓住了,連翻報紙的沙沙聲都消失了。
整個辦事處,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二樓,幾間辦公室的門,都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
無數雙眼睛,或好奇,或幸災樂禍,或等著看好戲,全都聚焦在了同一個地方。
那個從檔案室里,走出來的身影上。
李昂出來了。
他還是穿著那件一塵不染的白襯衫,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清澈平靜,沒有眾人想像中的一絲一毫的頹唐和疲憊。
更別提什麼黑眼圈、憔悴、精神萎靡了。
他看起來,倒像是去裡面休了三天假,精神好得出奇。
所有扒在門縫裡偷看的人,都愣住了。
這……這不對啊!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
緊接著,他們看到了更讓他們錯愕的一幕。
李昂的手裡,是空的。
不,也不算完全是空的。
他沒有抱著他們想像中那厚厚一摞的目錄草稿,也沒有拿任何文件。
他的指間,只夾著一張紙。
一張薄薄的、再普通不過的A4列印紙。
他這是……幹什麼?
在裡面待了三天三夜,就整理出這麼一頁紙?
這是徹底放棄治療,準備破罐子破摔了?
還是說,他準備拿著這張紙,去跟馬主任寫檢討?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充滿了問號。
李昂沒有理會走廊里那些窺探的目光。
他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投過去。
他的目標非常明確。
腳步沉穩,不急不緩,徑直走向走廊盡頭的那間,掛著「主任辦公室」牌子的門。
辦公室里,馬衛國也聽到了腳步聲。
他放下茶杯,抬起頭,看到來人正是李昂。
他臉上的肌肉立刻熟練地堆起「和藹」的笑容,身體向後,重重地靠在寬大的椅背上。
雙臂環抱在胸前,擺出了一個最舒服,也最能體現領導威嚴的姿態。
他準備開始自己的表演了。
「小李啊。」
馬衛國明知故問,語氣里充滿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得意。
「怎麼樣?想通了?」
「是不是覺得工作頭緒太多,太繁重,想跟組織上反映反映情況啊?」
「沒關係,年輕人嘛,有想法是好事,說出來,組織上會考慮的。」
李昂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他沒有回答馬衛國的任何一個問題。
他只是伸出手。
將那張薄薄的A4紙,輕輕地,放在了馬衛國面前那份宣傳材料上。
紙張,是正面朝下的。
「……」
馬衛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給堵了回去。
他看著那張白得刺眼的紙背,又抬起頭,看了看李昂。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但馬衛國的心裡,卻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極其不祥的預感,毫無徵兆地從心底里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