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紅星街道辦的辦公大廳里,氣氛有些古怪。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用眼角的餘光瞟向那間曾經屬於馬衛國,如今事實上的「一把手」辦公室。
那張辦公桌,空空如也。
李昂沒來。
「小張,李主任今天怎麼沒來?」
「不知道啊,不會是……被嚇著了吧?」
「有可能,昨天馬主任那架勢,等於把整個街道的生死存亡都壓他一個人身上了。」
幾個年輕的辦事員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
「那本卷宗我見過,比字典還厚,全是咱們跟趙大媽的『戰敗史』,誰看誰頭疼。」
「我猜啊,李主任這會兒肯定在家裡,對著那本『失敗大全』冥思苦想呢。」
「等著瞧吧,估計用不了一天,他就得灰溜溜地跑回來,找馬主任認輸。」
「這事兒,神仙來了也辦不成。」
議論聲中,帶著幾分同情,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等著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然而,他們誰也想不到。
此刻的李昂,人正在城南最大的水果批發市場。
這裡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他繞開了所有裝修光鮮、水果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精品攤位。
他走到市場最里側的一個角落,找到了一位正在埋頭整理果筐的老果農。
老農的手上全是老繭,皮膚黝黑。
「大爺。」
李昂蹲下身,拿起一個看起來品相很普通的黃皮梨。
「這梨,口感軟不軟?牙口不好的老人能吃嗎?」
老果農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放心吧後生,俺自家種的,不打蠟,皮薄肉軟,甜得很,最適合老人吃了!」
李昂點點頭,沒再多問。
「好,給我來一袋。」
……
上午十點整。
陽光正好,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李昂獨自一人,出現在了清河小區那棟孤零零的二層小樓前。
他沒穿那身筆挺的制服,只是一件簡單的白襯衫,手裡提著一個毫不起眼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剛買的水果。
小樓破舊,牆皮大片脫落,窗戶上糊著報紙,與周圍整潔的新建小區格格不入。
李昂站定,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伸出手,輕輕地敲了敲那扇斑駁的木門。
「咚,咚咚。」
節奏不急不緩。
門內,很快傳來一陣警惕的、拖沓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後停下。
「吱呀——」
門被拉開一道狹窄的縫隙。
一張布滿皺紋、寫滿戒備的臉從門後探了出來。
正是趙秀蘭,趙大媽。
她看到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年輕面孔,臉色立刻拉了下來,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
她清了清嗓子,積攢了一晚上的怒火和罵人詞彙,已經涌到了喉嚨口。
「你們這些……」
趙大媽的罵聲剛剛起了個頭。
李昂的臉上,卻瞬間綻開一個無比真誠的,帶著暖意的笑容。
他非但沒有因為對方的態度而後退,反而主動上前了半步。
就在趙大媽的「火力」即將全面爆發的前一秒,他搶先開了口。
他說出的第一句話,讓趙大媽準備好的所有腹稿,全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大媽,您好。」
「我不是來談拆遷的。」
趙大媽當場就愣住了。
她的大腦宕機了。
她見過點頭哈腰說好話的,見過拎著米麵糧油來套近乎的,見過板著臉來講大道理的,甚至見過拍桌子嚇唬人的。
但她活了六十多年,真沒見過這種開場白的。
不談拆遷?
那你們這幫人三天兩頭往我這兒跑,是來幹嘛的?觀光旅遊嗎?
李昂沒有給她留下思考的時間,繼續用那種極為關切的語氣,自然地接了下去。
「我叫李昂,是街道新來的辦事員。」
「我昨天下午,在區政府對面的公交站牌那兒,看到您從區里回來。」
「您下公交車的時候,右手一直扶著腰,走了好幾步才直起來。」
「您是不是腰椎間盤的老毛病,又犯了?」
這番話,如同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
趙大媽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她那雙原本準備噴火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戒備和敵視之外的情緒。
那是極度的錯愕。
他……他怎麼知道的?
昨天自己從區里回來,因為坐了一天,腰確實跟要斷了似的,下車的時候是扶了一下。
但這小子怎麼會看到?還記得這麼清楚?
就在趙大媽滿心荒誕的時候,李昂拋出了他的「殺手鐧」。
「大媽,您別誤會。」
「我以前在老家的時候,跟一位老中醫學過幾手推拿按摩的本事。」
「專治您這種坐久了導致的腰肌勞損,效果特別好。」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甚至帶著一絲年輕人特有的靦腆。
「您要是不嫌棄的話,我今天正好有空,免費給您按按,不收一分錢。」
「……」
趙大媽徹底懵了。
她警惕地,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街道辦的幹部說話,而是在看一個從外星球來的怪物。
這……這是什麼路數?
上門推銷按摩手藝來了?
她見過油嘴滑舌的,見過送禮的,見過嚇唬人的。
但開場白說要給自己免費按摩的,這輩子真是頭一回!
這小子腦子沒毛病吧?
李昂始終保持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真誠笑容,完全無視了對方那可以殺死人的審視。
他將手裡提著的水果,往前遞了遞,動作自然得像是去鄰居家串門。
「大媽,您先讓我進去吧。」
「今天天兒挺熱的,這梨買的時候就熟透了,再在外面捂一會兒,就不好吃了。」
趙大媽的嘴巴,下意識地張了張。
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滾」字,卻怎麼也罵不出口。
她看著李昂那張年輕又真摯的臉,又看了看他手裡那袋樸實無華的梨。
最終,一個罵人的字也沒說出來。
她鬼使神差地,真的把那扇固若金湯的門,又往裡拉開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