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點五十。
紅星街道辦門口。
所有人都被馬衛國從辦公室里趕了出來,在門口排成了兩列。
一個個西裝革履,襯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馬衛國站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昨晚被李昂那句「一切有我」安撫下去的心,此刻又懸了起來。
他的臉緊繃著,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白色,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李昂就站在他的身後,隔著半個身位。
他還是那身簡單的休閒服,和周圍緊張肅穆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只是安靜地站著,看著眼前這條被水沖了不下十遍,乾淨到反光的馬路。
街道兩旁的護欄,昨天下午被幾個小年輕用抹布擦了又擦,在陽光下亮得有些晃眼。
空氣里,除了消毒水的味道,就只剩下壓抑。
沒人說話。
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朝著路口的方向張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九點整。
分秒不差。
一輛黑色的考斯特中巴車,平穩地滑行到街道辦的門口,停下。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車門打開。
先下來的是幾個穿著白襯衫、夾著公文包的年輕人,應該是區政府辦公室的工作人員。
他們下來後,立刻分列車門兩側,站得筆直。
接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在一眾隨行人員的簇擁下,走下車來。
他身材微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色夾克衫,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一出現,現場的溫度好像都降了好幾度。
孫正!
馬衛國的心猛地一抽。
他立刻調整臉上的肌肉,努力擠出一個他自認為最熱情、最恭敬的笑容。
「孫區長!歡迎您蒞臨我們紅星街道指導工作!」
他快步迎了上去,彎著腰,同時伸出了自己的雙手,準備來一個熱情的握手。
然而。
孫正根本沒看他。
他甚至連腳步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徑直從馬衛國的身旁走了過去。
就像是完全沒有看到這個人一樣。
風吹過。
馬衛國伸在半空中的雙手,就那麼尷尬地停在那裡。
他臉上硬擠出來的笑容,瞬間僵住,碎裂。
後面站著的街道辦幾十號人,全都看到了這一幕。
所有人都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
這下馬威,給得太狠了。
簡直就是把紅星街道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現場的氣氛,因為這個被無視的動作,瞬間降到了冰點。
孫正往前走了兩步,突然停了下來。
他沒有看街道辦那棟粉刷一新,掛著歡迎橫幅的小樓。
也沒有看列隊迎接的這群幹部。
他轉過頭,用手指著不遠處牆角的一塊綠化帶。
那塊草皮,為了迎接檢查,昨天下午剛剛修剪過,整整齊齊。
「馬主任是吧?」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冰冷,不帶任何情緒。
馬衛國一個激靈,趕緊放下手,小跑著跟過去,點頭哈腰。
「是是是,孫區長,我是馬衛國。」
「我問你。」
孫正的手指還指著那個方向。
「那塊草皮,為什麼邊緣有一圈是發黃的?」
馬衛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腦子嗡的一聲。
那塊草皮靠著牆根,陽光照不到,有點營養不良,確實比別處的顏色要淡一些。
可這……這也要管?
「這是……」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一下。
「你們的日常養護工作,就是這麼做的?」
孫正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聲音陡然提高。
「是不是平時根本沒人管,檢查要來了,才臨時抱佛腳,修剪一下做做樣子?」
「搞形式主義,嗯?」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馬衛國的心口上。
馬衛國被打得連連後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不等他喘口氣。
孫正的手指,又轉向了路邊的一個宣傳欄。
「還有那個。」
他的語氣,比剛才更加嚴厲。
「創文宣傳標語,右上角,為什麼會起皮?」
「肉眼幾乎都看不見的一點瑕疵,你們都發現不了?」
「還是說發現了,也覺得無所謂?」
「這就是你們紅星街道的工作標準?這就是你們對待工作的態度?」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暴風驟雨,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問題一個比一個誅心。
完全不談具體工作,專門揪著「工作態度」、「形式主義」這種虛無縹緲,但又最致命的地方打。
根本不給你任何解釋和辯駁的機會。
跟在孫正身後的那幾位區城管局、建設局的領導,一個個都把頭埋得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位「鐵面閻王」的脾氣。
他發火的時候,誰湊上去誰倒霉。
孫正用挑剔的眼光,把周圍掃視了一圈。
最後,他把視線重新落回到馬衛國的身上。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臉上,滿是不加掩飾的失望和不滿。
這一下,比任何嚴厲的批評,都更讓馬衛國難受。
他感覺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準備了一晚上,背得滾瓜爛熟的匯報材料,此刻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
腦子裡,只剩下孫正那冰冷的聲音和失望的表情,在來回地衝撞。
完了。
開局就被判了死刑。
現場陷入了一種可怕的安靜里。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強大官威。
就在馬衛國感覺自己馬上要昏過去,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紅星街道辦今天註定要顏面掃地的時候。
一個沉穩的身影,從老馬身後,向前邁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