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被厚重的窗簾擋在外面。
綜合一科辦公室里的光線變得有些昏暗。
日光燈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顯得慘白而疲倦。
混合著二手菸、紅燒牛肉麵殘留的香精味,還有印表機過熱散發出的臭氧味。
牆上的掛鍾,「咔噠、咔噠」地走著。
時針指向了五點半。
這是下班的時間,也是往常大家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時間。
但今天,沒人動。
除了李昂,所有人的桌上都備好了「乾糧」。
王建國桌上放著一包拆開的利群,菸灰缸里已經堆成了小山。
短髮女科員小劉旁邊放著一袋速溶咖啡,撕開了一半。
另一個男科員正在給家裡打電話,壓低聲音解釋今晚不回去吃飯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今晚是一場硬仗。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角落裡的那個位置。
李昂還坐在那裡。
姿勢沒變過。
那摞半米高的原始數據文件,依舊被冷落在桌角,仿佛是沒人要的廢紙。
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王建國把保溫杯的蓋子擰開,又重重地擰上。
發出「吱扭」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有些不耐煩了。
這小子裝模作樣一下午了,到底有完沒完?
「咳。」
王建國清了清嗓子,身體向後仰,靠在椅背上。
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哎呀,這腰啊,真是受不了。」
他一邊捶著腰,一邊斜眼看著李昂,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
「年輕人身體就是好,坐一下午都不帶動彈的。」
「不像我們這些老骨頭,稍微加上個班,就要散架咯。」
沒人接他的話茬。
大家都聽得出來,這是在嘲諷李昂「占著茅坑不拉屎」。
就在這時。
走廊里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
王建國坐直了身體,把手裡的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小劉也趕緊把咖啡袋子塞到了文件下面。
門被推開了。
張承明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比下午剛來時更疲憊了。
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袖子卷到了手肘處,手裡還捏著半截沒抽完的煙。
一進門,他的目光就如鷹隼一般,迅速掃視全場。
最後,死死地鎖定在了李昂身上。
沒有任何寒暄。
也沒有任何過渡。
張承明徑直走向李昂的工位。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噠、噠、噠。」
每走一步,辦公室里的氣壓就低一分。
王建國冷笑。
好戲開場了。
他倒要看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怎麼過這一關。
張承明在李昂桌前站定。
由於角度問題,他看不清李昂的屏幕。
但他看得到那堆絲毫未動的紙質文件。
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一股無名火在張承明胸口亂竄。
他本來也沒指望李昂能寫出什麼驚世駭俗的稿子。
但態度是個大問題。
哪怕你翻一翻,做做樣子,哪怕你寫個幾百字的廢話,那也是個態度。
一下午戴著耳機看視頻,這算什麼?
把區府辦當網吧了?
「小李。」
張承明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壓抑著明顯的不耐煩。
他抬起手腕,指了指錶盤。
「五點半了。」
「怎麼樣了?」
「寫了多少?哪怕有個大致的框架也行,拿出來我看看。」
這已經是最後的通牒。
也是給李昂留的最後一點面子。
只要李昂能拿出一個像樣的提綱,哪怕內容空洞,張承明也能勉強接受。
畢竟是新人,第一天上班。
李昂緩緩抬起頭。
摘下耳機,隨手放在桌上。
他的眼神清澈平靜,沒有絲毫被領導抓包的慌亂。
甚至連那點新人的侷促都沒有。
他就那麼看著張承明,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掌握他生殺大權的辦公室主任。
而是一個來問路的路人。
這種平靜,讓張承明更加火大。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兒裝深沉?
「說話!」
張承明加重了語氣,指節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兩下。
「咚!咚!」
「要是寫不出來,就直說。」
「這裡不是學校,沒時間給你磨磨蹭蹭。」
「如果不行,別硬撐。」
張承明深吸一口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讓老王接手。」
「時間不等人,區長明天一早就要過目,耽誤了大事,你擔待不起!」
這話說得很重。
幾乎就是當眾打臉了。
旁邊的王建國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像是聽到了衝鋒號的士兵。
「嘩啦」一聲。
王建國把椅子往後一滑,站了起來。
動作幅度很大,帶倒了桌上的一個文件夾。
但他毫不在意。
臉上掛著那種早已準備好的、充滿了職業優越感的假笑。
「主任,您消消氣。」
王建國快步走過來,手裡還拿著那個被盤得油光發亮的保溫杯。
他先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李昂一眼。
眼神里充滿了憐憫和輕蔑。
仿佛在看一個還沒學會走路就想跑的巨嬰。
然後,他轉向張承明,語氣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小李畢竟剛來,業務不熟,也是正常的。」
「這種大稿子,本來就難寫,咱們這些老同志都得脫層皮,何況是個剛畢業的學生?」
王建國嘆了口氣,一副顧全大局的模樣。
「還是我來吧。」
「雖然我手頭還有兩個調研報告沒弄完,但區長的事兒是天大的事兒。」
「大不了我今晚不睡了,拼著這把老骨頭,也得把這稿子趕出來。」
這一番話,說得那是滴水不漏。
既踩了李昂一腳,又抬高了自己。
還順便在領導面前表了忠心,賣了慘。
可謂是一箭三雕。
另外兩個科員也投來了目光。
眼神複雜。
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也有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新人嘛,總是要摔跟頭的。
摔得越狠,以後才越老實。
李昂現在的處境,就像是被公開處刑的犯人。
所有的聚光燈都打在他身上。
所有的指責和嘲諷都像潮水一樣湧來。
按照劇本,他此刻應該面紅耳赤,支支吾吾地道歉。
然後灰溜溜地讓出位置,把舞台交給王建國。
但李昂沒有。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王建國一眼。
仿佛這只是一隻在耳邊嗡嗡叫的蒼蠅。
李昂只是靜靜地看著張承明。
幾秒鐘的沉默。
這幾秒鐘,對於辦公室里的其他人來說,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張主任。」
李昂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不用麻煩王前輩了。」
王建國臉上的假笑僵了一下。
這小子,死鴨子嘴硬?
都這時候了,還在這兒逞能?
張承明也愣住了,眉頭皺得更緊:「你說什麼?」
李昂沒有解釋。
也沒有辯解。
他微微側身,將手放在了滑鼠上。
那隻手,修長,穩定。
在全辦公室幾雙眼睛的死死注視下。
李昂移動滑鼠。
屏幕上的光標划過一道利落的弧線。
最終停留在文檔左上角的一個圖標上。
那個圖標,不是「保存」。
也不是「關閉」。
而是——「列印」。
「咔噠。」
就像是發令槍響。
下一秒。
角落裡那印表機。
突然亮起了綠燈。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