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的氣氛,因為女記者這幾個誅心的問題。
空氣中都能聞到火藥味。
等著看他怎麼接這把飛刀。
如果接不住,剛才建立起來的威信,就會崩塌。
甚至會引起更大的反彈。
李昂看著那位女記者。
目光落在她胸前的記者證上。
「省衛視的?」
李昂開口了。
語氣平淡。
沒有被質問的慌張,反而像是在確認對方的單位。
女記者愣了一下。
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很好。」
李昂微微頷首。
「省台的同志,覺悟和專業性,確實不一樣。」
這一句,不是諷刺。
聽起來更像是上級對下級的點評。
女記者眉頭一皺。
剛要發作。
李昂的聲音陡然拔高,蓋過了現場所有的雜音。
「你問為什麼沒有通報。」
「你問是不是在掩蓋真相。」
「我現在就回答你。」
李昂抬起手腕。
看了一眼那塊並不昂貴的電子表。
動作乾脆利落。
「現在是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他放下手。
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我們不發布,是因為我們要對每一個發出的文字負責!」
「是因為我們在核實每一個數據,確保不出現任何誤導!」
「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謠言跑得比真相快,但政府的公信力,不能用來賽跑!」
這幾句話。
擲地有聲。
直接把「反應慢」定義成了「嚴謹」。
邏輯滿分。
沒等記者們反應過來。
李昂直接拋出了方案。
他不玩虛的。
「既然大家都在。」
「那就在這裡,立個規矩。」
李昂轉身,指著警戒線外側,一塊相對空曠的空地。
那裡停著幾輛警車。
「看到那裡了嗎?」
「從現在開始,那裡就是本次事故的『臨時新聞發布中心』!」
「區政府宣傳部的同志馬上到位。」
李昂伸出三根手指。
「三小時。」
「給我三小時,也給你們自己三小時。」
「六點四十五分,我們將準時在那裡,召開第一次現場情況通氣會。」
「由專人統一發布初步核查的情況。」
「不論結果如何,不論數據多少,我們有一說一,絕不隱瞞!」
「此後,每隔一小時,發布一次最新進展!」
人群中一陣騷動。
記者們面面相覷。
三小時?
定時發布?
這太專業了。
這根本不是那種遇到事只會說「無可奉告」的基層幹部。
這分明就是一套成熟的、標準化的危機公關流程!
那個女記者盯著李昂。
試圖從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找出破綻。
但她失敗了。
那張臉上,只有坦蕩和從容。
甚至還有一絲……對局面的絕對掌控。
「你確定?」
女記者追問了一句。
「六點四十五分,能給說法?」
李昂看著她。
「軍中無戲言。」
「如果到時候沒消息,你儘管把話筒戳到我臉上。」
說完。
李昂不再看她。
他再次舉起手。
指向身後的道路。
遠處。
幾輛滿載著物資的卡車,還有幾輛印著「環境監測」字樣的越野車,正被堵在人群外圍。
喇叭聲響個不停。
「各位媒體朋友。」
「承諾我已經給了。」
「現在,該輪到你們配合了。」
李昂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嚴肅。
「看看後面。」
「那是環境監測的專家,那是前線急需的物資。」
「你們要的水源監測結果,就在那些車上。」
「你們堵在這裡一分鐘,真相就晚出來一分鐘。」
「請讓開!」
「把這條路讓出來!」
「這是給真相的路,更是給生命的通道!」
這一番話。
連消帶打。
把記者們逼到了牆角。
誰再不讓。
誰就是阻礙真相,誰就是謀殺生命。
那個女記者咬了咬嘴唇。
她深深地看了李昂一眼。
然後。
她第一個轉身。
對著自己的攝像師揮了揮手。
「撤!」
「去那邊空地等著!」
有了帶頭的。
剩下的記者也不再堅持。
雖然還有些不甘心。
但李昂給出的「半小時」期限,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誘餌。
人群開始鬆動。
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向兩邊散開。
中間。
讓出了一條寬敞的柏油路。
那幾輛被堵在外面的救援車,立刻轟鳴著開了進來。
捲起一陣塵土。
李昂站在塵土中。
身姿挺拔。
宛如一根定海神針。
「區長,走。」
李昂側過身。
做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請」的手勢。
同時。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
用後背擋住了側面可能衝過來的鏡頭。
這是一個非常細微的保護動作。
只有當事人才感覺得到。
梁正國看著眼前這一幕。
心裡五味雜陳。
剛才那種被圍攻的窒息感,此刻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還有一種……深深的震撼。
他當了這麼多年官。
見過能說的。
見過能幹的。
但從來沒見過像李昂這樣,既能說又能幹,還能把媒體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年輕人。
這哪裡是剛畢業的學生?
這分明就是個妖孽!
梁正國點點頭。
沒有說話。
大步向著路邊的臨時指揮部帳篷走去。
張承明跟在後面。
腿還有點軟。
他看著李昂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剛才那一瞬間。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仿佛李昂才是區長。
而他和梁正國,只是跟班。
幾十米的路。
走得很快。
李昂跟在梁正國身側半步的位置。
手裡拎著公文包。
另一隻手,卻伸進了褲兜。
掏出了一個小本子。
還有一支簽字筆。
他沒有停下腳步。
就在這行進的過程中。
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划動。
沙沙沙。
沒有桌子。
全靠手掌墊著。
字跡卻依然工整有力。
快到帳篷門口的時候。
李昂停筆。
撕下便簽紙。
摺疊。
「區長。」
李昂輕聲喚道。
梁正國停下腳步,回頭。
李昂不動聲色地把那張折好的紙條,塞進了梁正國的手裡。
「剛才答應了媒體半小時後發布。」
「這是我草擬的口徑。」
「您過目。」
聲音很低。
只有梁正國能聽見。
梁正國一愣。
下意識地捏住了那張紙條。
這小子……
剛才一邊走路一邊寫的?
他展開紙條。
只看了一眼。
紙條上。
沒有廢話。
只有四條綱領性的意見。
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子鋒芒。
【關於「4·12」事故首次新聞發布會建議口徑】
1.【定性】:承認發生泄漏事故,定性為「生產安全責任事故」,不迴避,不捂蓋子。但在專家組結論出來前,嚴禁對泄漏物質成分、具體傷亡人數進行猜測性發布,統一口徑為「正在全力核實」。
2.【舉措】:重點通報「三個已」——周邊群眾已疏散、核心區域已封鎖、專業力量已進場。用既定事實安撫公眾恐慌。
3.【態度】:強調「兩個一切」——不惜一切代價救人,不惜一切代價防止次生災害。特別是針對水源問題,表態「已啟動最高級別監測預案」,給老百姓吃定心丸。
4.【機制】:宣布建立「每小時一報」的信息公開機制,主動把麥克風掌握在政府手裡,擠壓謠言生存空間。
梁正國拿著紙條的手。
微微有些顫抖。
這……
這是草稿?
這分明就是教科書!
這四條意見。
條理清晰。
層次分明。
既有政治站位,又有實操手段。
最關鍵的是。
它完美地避開了所有雷區,同時回應了公眾最關心的痛點。
「承認事實,但不臆測。」
「通報措施,展示作為。」
「強調態度,安撫民心。」
「建立機制,掌握主動。」
這十六個字。
就是危機公關的黃金法則啊!
如果說剛才李昂的控場,是靠膽量和口才。
那這張紙條。
展現的就是頂級的政治智慧和行政能力!
這種東西。
沒有二十年的機關磨練。
沒有處理過幾十起突發事件的經驗。
根本寫不出來!
哪怕是市委大院裡的那些老筆桿子。
在這麼短的時間裡。
在這麼嘈雜的環境下。
也絕對寫不出這麼精準、這麼老辣的方案!
「這……是你寫的?」
梁正國感覺嗓子有點干。
問了一句廢話。
筆還在李昂手裡捏著呢。
李昂微微一笑。
把筆插回上衣口袋。
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湖水。
「平時看新聞,瞎琢磨的。」
「區長,您看哪裡需要改,我馬上修。」
瞎琢磨?
梁正國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管這叫瞎琢磨?
那你讓宣傳部那幫吃乾飯的情何以堪?
你讓張承明這個辦公室主任臉往哪兒擱?
旁邊的張承明也湊過來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就覺得臉皮發燙。
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是老主任了。
當然識貨。
這張紙條上的內容,比他腦子裡那團漿糊,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如果讓他來寫。
估計憋半天也只能寫出「高度重視」、「舉一反三」這種正確的廢話。
而李昂寫的。
是刀。
是能斬斷亂麻的快刀!
「不用改了。」
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折好。
放進貼身的襯衫口袋裡。
還用手拍了拍。
像是藏著什麼寶貝。
「就按這個來!」
「待會兒讓宣傳部的人過來,直接把這個甩給他們!」
「讓他們照著念!」
梁正國說完。
再次看向李昂。
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有欣賞。
有疑惑。
更多的是一種撿到絕世珍寶的狂喜。
這哪裡是來實習的學生啊。
這簡直是老天爺派來救他的諸葛亮!
「小李。」
梁正國喊了一聲。
語氣前所未有的親切。
甚至帶上了一絲平等的尊重。
「走。」
「跟我進帳篷。」
「裡面的仗,比外面更難打。」
說完。
梁正國一把掀開帳篷厚重的門帘。
一股熱浪。
混合著濃烈的菸草味。
還有嘈雜的爭吵聲。
撲面而來。
「環保局的數據怎麼還沒出來?」
「消防那邊說進不去!」
「專家呢?專家死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