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那邊到底進沒進去?啊?怎麼對講機一直只有雜音!」
「衛生局!救護車不夠了!市裡的支援什麼時候到?」
「別問我!問交警!路都堵死了,誰進得來!」
十幾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裡。
有的拿著電話咆哮。
有的對著地圖抓頭髮。
有的在瘋狂喝水。
每個人都在說話,但沒人聽得清別人在說什麼。
信息的洪流在這裡匯聚,卻變成了淤泥,堵塞了決策的血管。
梁正國站在一張拼湊起來的長桌前。
他的雙手撐在桌面上,指尖用力到發白。
腦子嗡嗡作響。
他想要數據。
想要一個確切的傷亡數字,想要一個明確的污染範圍。
但遞到他面前的,全是碎片。
「區長,據說是丙烯酸,那玩意兒有腐蝕性!」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幹部喊道。
「不對!剛才逃出來的工人說是苯!那是致癌的!」另一個幹部立馬反駁。
「放屁!苯怎麼會有黃煙?我看是硝酸!」
爭吵。
無休止的爭吵。
這幫平時在會議室里念稿子四平八穩的局長們,真到了刺刀見紅的時候,全亂了陣腳。
梁正國感覺太陽穴里的血管快要爆開了。
他抓起桌上的一個不鏽鋼茶杯。
狠狠地砸在地上。
哐當!
一聲巨響。
茶杯蓋子飛出去老遠,在水泥地上轉著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帳篷里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驚恐地看著這位處於爆發邊緣的一區之長。
梁正國的胸口劇烈起伏。
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伸出一根手指,顫抖著指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吵夠了沒有?」
「這裡是指揮部!不是茶館!」
「我不要聽說!不要據說!不要可能!」
「我要準確的數據!」
梁正國猛地轉頭,目光像鷹隼一樣鎖定了角落裡一個擦汗的中年胖子。
「環保局!老劉!」
「你們的監測車到了二十分鐘了!」
「現在,立刻,馬上告訴我!」
「空氣里到底是什麼?擴散速度是多少?核心區濃度是多少?」
被點名的劉局長渾身一哆嗦。
手裡的那疊紙差點掉在地上。
他哆哆嗦嗦地擠上前,把那張紙遞過去。
「區……區長,這是初步……初步採樣……」
梁正國一把搶過那張紙。
只看了一眼,他的血壓就飆升到了頂點。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報告啊。
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
上面全是複雜的化學分子式和一堆毫無邏輯的數字。
連個結論都沒有!
「這他媽是什麼?」
梁正國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把那張紙狠狠拍在劉局長胸口。
「我要的是決策依據!你給我看天書?」
「我不懂化學!我只問你,還要疏散多少人?毒氣會不會飄到主城區?」
劉局長被拍得往後退了兩步,滿臉通紅,支支吾吾。
「這……風向一直在變……專家還在算模型……可能……大概……」
完了。
梁正國心底一片冰涼。
指望這幫人,黃花菜都涼了。
就在整個指揮部即將陷入因為信息癱瘓而導致的崩潰時。
一道刺耳的摩擦聲響起。
那是硬塑料筆頭在白板上划過的聲音。
滋——
聲音很尖銳。
在安靜下來的帳篷里顯得格外突兀。
眾人下意識地轉頭。
只見在帳篷的最里側,掛著一塊用來記考勤的白板。
一個年輕的身影正站在那裡。
他背對著眾人。
左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右手拿著一支黑色的粗頭記號筆。
他的動作很快。
也很穩。
根本沒看身後的這群大老爺們一眼。
李昂不想說話。
這種時候,語言是蒼白的。
只有圖象,才是最高效的語言。
他在白板的中心,畫了一個黑色的圓圈。
然後在圓圈裡寫了兩個字:【宏正】。
接著。
筆尖向外一划。
畫出了三條蜿蜒的曲線,那是周邊的道路網。
「北面,紅星小區,三千戶。」
他一邊畫,一邊低聲自語,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帳篷里清晰可聞。
他在圓圈北面畫了一個方塊,打了個勾。
「已疏散。」
「東面,工業園區二期,在建工地。」
他又畫了一個方塊,打了個叉。
「無人,安全。」
緊接著。
他的筆尖在圓圈的西北角重重一點。
畫了一個箭頭。
那是風向標。
「西北風,四級。」
筆鋒順著箭頭向下拉出一道長長的虛線,那是毒氣擴散的扇形區域。
「擴散區覆蓋荒地,距離主城區八公里,中間有防風林帶。」
李昂的手沒有停。
刷刷刷。
幾筆下去。
原本只存在於眾人腦子裡那些雜亂無章的信息,瞬間變成了一張清晰的、立體的態勢圖。
所有人都看呆了。
劉局長張大了嘴巴。
這……這不是剛才他們在對講機里匯報的那些零碎信息嗎?
怎麼到了這小子手裡,就變成了一張作戰地圖?
就連梁正國也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背影。
看著那張圖。
原本混亂的大腦,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清流,瞬間清晰了起來。
但這還沒完。
李昂畫完風向後,筆尖停頓了一秒。
他在那個代表化工廠的圓圈下方,畫了一條粗粗的實線。
一直延伸到白板的最底端。
那裡。
他畫了一個巨大的波浪形符號。
並且在旁邊重重地寫下了三個字:
【月亮湖】。
最後。
他在那條實線和波浪符號的連接處。
畫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感嘆號!
啪!
李昂蓋上了筆帽。
轉身。
把筆隨手扔在白板槽里。
他沒有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局長們。
而是徑直走到梁正國身邊。
此時的梁正國,目光還死死地盯著白板上那個巨大的感嘆號。
那是……
水庫?
李昂微微低頭,湊到梁正國耳邊。
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語速極快,卻字字如刀。
「區長。」
「別管空氣了。」
「西北風救了我們,毒氣只會往荒地飄,散開就沒事了。」
李昂的手指,隔空點了點白板下方的那條線。
「真正的雷,在地下。」
「剛才我在外面,聽到有志願者說排污渠有異味。」
「宏正化工有一條暗渠,直通下游的月亮湖水庫。」
「那裡,是全區六十萬人的大水缸。」
梁正國頭皮一陣發麻。
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剛才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天上的黃煙吸引了。
所有人都盯著空氣。
卻忘了腳下的水!
如果是氣體泄漏,頂多是呼吸道刺激,疏散了就沒事。
但如果是高濃度化學品順著排污渠流進了水庫……
那是水源污染!
那是六十萬人沒水喝!
那是特大環境災難!
這要是發生了,別說他這個區長,就是市長也得引咎辭職!
李昂的聲音繼續傳來。
冷靜得可怕。
「從廠區到入庫口,只有五公里。」
「按照現在的流速,最多還有一個小時,污水就會入庫。」
「區長。」
「當務之急,不是滅火。」
「是截流!」
「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在污水進水庫之前,把它攔住!」
這一番話。
如同暮鼓晨鐘。
徹底敲醒了梁正國。
他轉過身。
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
眼神里全是震撼。
這是什麼洞察力?
在這麼混亂的環境裡,在所有人都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的時候。
他竟然能從千頭萬緒中,一把抓住最致命的那根引線!
這哪裡是實習生?
這分明就是個老辣的戰略家!
梁正國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李昂把刀遞到了他手裡。
現在。
該他揮刀了。
區長轉過頭,雙目赤紅,抓起桌上的對講機。
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那道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