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斯特中巴車在夜色中穿行。
車廂里很安靜。
只有發動機輕微的轟鳴聲,還有後排幾個累癱了的局長發出的鼾聲。
這種安靜,和來時的那種壓抑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劫後餘生的鬆弛。
一種大戰告捷後的回味。
梁正國一直閉著眼。
頭靠在椅背上。
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皮質的扶手面。
噠。
噠。
噠。
很有節奏。
他在復盤。
今天的險情,雖然過去了。
但裡面的水,深得很。
那個劉偉,環保局的局長,平時看著挺機靈,關鍵時刻掉鏈子。
還有那個負責安全生產的副區長,今天竟然恰好「病了」沒來。
巧合?
官場上從來沒有巧合。
所有的巧合,都是蓄謀已久的必然。
這是有人在給他梁正國上眼藥。
甚至是想借著這次事故,直接把他掀翻在地。
如果不是……
梁正國的敲擊動作停了下來。
如果不是身邊這個年輕人。
他現在恐怕已經在那份引咎辭職的報告上簽字了。
想到這裡。
梁正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疲憊,反而透著一股子銳利。
像是在黑夜裡尋食的鷹。
他沒有轉頭。
視線依舊落在前方的椅背上。
車廂里的空氣,因為他這一個睜眼的動作,似乎變得凝重了幾分。
張承明敏銳地感覺到了領導的氣場變化。
他立馬屏住了呼吸。
連大氣都不敢喘。
生怕打破了這微妙的氛圍。
「小李。」
梁正國開口了。
但在安靜的車廂里,清晰可聞。
李昂正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出神。
聽到喊聲。
他收回目光,轉過頭,坐直了身體。
動作標準。
反應迅速。
「區長。」
李昂應了一聲。
語氣平靜。
沒有因為立了大功而沾沾自喜,也沒有因為領導的突然點名而驚慌失措。
這份定力,讓梁正國眼底的那抹欣賞又濃了幾分。
但他心裡的那個疑問,也更重了。
梁正國側過頭。
目光落在李昂臉上。
那張臉,太乾淨了。
乾淨得讓他覺得不真實。
「你大學畢業前,在哪個單位實習過?」
梁正國問得很隨意。
像是長輩閒聊家常一樣。
但這看似隨意的一問,卻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車廂里幾個還沒睡著的幹部,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特別是張承明。
他身子前傾,恨不得把耳朵貼過去。
這也是他最想知道的問題。
甚至可以說是全車人最想知道的八卦。
能練出這一身本事的,肯定是在要害部門待過。
省委辦公廳?
還是哪個部委的政策研究室?
只有那種地方,才能薰陶出這種大局觀和文字功底。
大家都在等著李昂報出一個嚇人的名號。
然後大家再順勢發出幾聲「難怪」、「果然如此」的感嘆。
把今天這不可思議的一切,都合理化。
李昂看著梁正國。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李昂腦子裡轉得飛快。
他在權衡。
說謊?
沒必要。
這種事情,只要梁正國想查,一個電話打到學校。
或者讓人調一下檔案,分分鐘就能查個底掉。
體制內,最忌諱的就是對組織不誠實。
特別是這種履歷問題。
一旦撒謊,以後就是個雷。
而且。
他也編不出一個能圓得上的單位。
哪個單位能讓一個實習生去指揮搶險救災?
哪個單位能讓一個實習生去寫這種定乾坤的通稿?
說出來反而更假。
既然如此。
那就實話實說。
有時候,真話比假話更有力量。
也更讓人……摸不透。
李昂沒有猶豫太久。
也就是一兩秒的時間。
他看著梁正國,坦然地開口。
「報告區長。」
「我沒有在任何單位實習過。」
這句話一出。
車廂里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李昂頓了頓。
繼續補充道。
「大學四年,我基本都在學校圖書館和宿舍里。」
「主要精力都放在準備畢業論文,還有一些相關的社會科學課題研究上。」
聲音很穩。
字正腔圓。
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
張承明瞪大了眼睛。
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
沒實習過?
第一次接觸行政工作?
你騙鬼呢!
第一次接觸就能寫出那種老辣的稿子?
第一次接觸就能把那些官場老油條治得服服帖帖?
第一次接觸就能一眼看穿化工廠的暗渠貓膩?
這不科學!
這完全不符合邏輯!
這就好比一個從來沒摸過槍的人,第一次上戰場就拿了個狙擊槍把敵方指揮官給爆頭了。
這已經不是天才了。
這是妖孽!
梁正國也愣了一下。
他設想過很多答案。
甚至想過李昂可能會說家裡長輩是體制內的,從小耳濡目染。
但他唯獨沒想過這個答案。
一張白紙?
梁正國轉過身。
他不再是側著身子。
而是整個上半身都轉了過來。
雙眼如炬。
死死地盯著李昂。
那種久居上位者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他想看穿這個年輕人。
想從李昂的臉上,看出慌亂,躲閃,或者說謊後的心虛。
他不信。
這世上哪有生而知之的人?
那些老練的手段,精準的判斷,對人心的洞察。
哪一樣不是在泥潭裡滾過幾百回才能練出來的?
圖書館能教你怎麼截流毒水?
宿舍能教你怎麼對付刁鑽的記者?
開什麼玩笑!
但李昂沒有躲。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
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迎著梁正國的目光。
坦坦蕩蕩。
清澈見底。
你看不到底,但你也看不到任何雜質。
李昂心裡很清楚梁正國在想什麼。
但他無所謂。
前世二十年的宦海沉浮,早就把他的心理素質練得如鋼鐵般堅硬。
這種審視。
對他來說,不過是小兒科。
他甚至在心裡自嘲地笑了笑。
要是讓你知道,我上輩子也是個正廳級,和你平起平坐,甚至資歷比你還老。
那你恐怕就不是驚訝,而是驚悚了。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車輪滾動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五秒鐘。
足足五秒鐘。
梁正國沒有眨眼。
李昂也沒有眨眼。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
車廂里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張承明感覺自己手心都在冒汗。
他生怕區長下一秒就會發火,斥責李昂不老實。
但梁正國沒有發火。
慢慢地。
他眼裡的那種銳利,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欣賞。
那是對人才的渴望。
有驚奇。
那是對未知的詫異。
有疑惑。
那是對常理被打破的不解。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把打磨到了極致的刀。
如果這把刀握在自己手裡,那是披荊斬棘的神器。
但如果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呢?
或者,這把刀的背後,還有握刀的人呢?
梁正國收回了目光。
他沒有再追問。
也沒有評價李昂的回答是真是假。
有些事,問不出來。
只能看。
日久見人心。
不管李昂是什麼來路,也不管他是天賦異稟還是深藏不露。
至少今天。
這把刀是護著他的。
這就夠了。
「嗯。」
梁正國鼻腔里發出了一個簡單的音節。
聽不出喜怒。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
把身體靠回了椅背上。
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到了叫我。」
簡單的四個字。
算是結束了這場充滿張力的對話。
張承明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感覺像是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
他偷偷瞄了一眼李昂。
發現這小子居然像個沒事人一樣,又轉頭去看窗外的風景了。
張承明心裡那個服氣啊。
這心理素質。
別說大四學生了。
就是他這個當了十幾年主任的老機關,也自愧不如。
面對區長這種雷霆般的審視,還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這小子。
以後絕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