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開著那輛不起眼的黑色帕薩特,拐進了江州市老城區的一條深巷。
車是梁正國的私車。
牌照是普通的民用牌。
就連車窗膜都是最深的那種,從外面根本看不清裡面坐的是誰。
這很符合梁正國現在的處境——如履薄冰,不得不藏。
巷子盡頭,有一扇斑駁的朱紅木門。
門口沒掛牌匾,只有一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晃。
「知味小館」。
這是江州市真正頂級的私房菜,沒有之一。
不做散客,不接生人,沒有菜單。
能進這扇門的,要麼是把名字刻在江州發展史上的老人,要麼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前世,李昂是這裡的常客。
但這一世,他只是個大學生。
停好車,李昂沒有急著進去。
他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衣領,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這是前世他存下的私人號碼。
「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
「哪位?」
「吳老,我是故人之後。」
李昂聲音放得很低,報出了一個名字。
「林河讓我來的。」
林河。
那是李昂前世在省委黨校的化名,也是他和這家店老闆老吳之間的一段淵源。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進。」
嘟嘟嘟。
電話掛斷。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白色唐裝的老者站在門後,狐疑地打量著李昂。
這就是老吳。
御廚傳人,脾氣比手藝還大。
「林河是你什麼人?」
老吳皺著眉。
「亦師亦友。」
李昂遞過去一根煙。
不是什麼中華、九五至尊,而是一根很普通的「紅金陵」。
老吳一愣。
那是林河生前最愛抽的煙。
也是當年他們在後廚蹲著吹牛時,唯一的口糧。
老吳接過煙,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眼神軟了下來。
「進來吧。」
「最好的『聽雨閣』給你留著了。」
「規矩懂嗎?」
李昂笑了笑,熟練地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輕輕放在門廳的案几上。
不厚。
但分量剛好。
這是定金,也是規矩。
不走公帳,不留痕跡。
「兩個半小時後開席。」
「三個人。」
「不用大菜,走淮揚細點。」
李昂一邊往裡走,一邊隨口報出了幾個菜名。
「清湯獅子頭,要三分肥七分瘦,湯要吊足八小時的雞湯,不能見油花。」
「文思豆腐,刀工要密,薑絲要細如髮,去腥不去味。」
「最後上一道雞頭米甜湯,要蘇州產的,不要乾貨泡發的。」
老吳跟在後面,聽得眼皮直跳。
這幾道菜,看著簡單,全是考功夫的「功夫菜」。
最關鍵的是,這口味……太特麼像那個姓錢的倔老頭了!
進了包廂。
「聽雨閣」位於後院最深處,周圍種滿了竹子,風一吹,沙沙作響。
極為雅致。
李昂看了一眼手錶。
下午四點半。
距離約定的六點,還有一個半小時。
他沒有坐下休息,而是反手關上了門。
「吳老,麻煩您在門外說句話。」
老吳一愣,「啥?」
「正常音量,說一句『菜齊了』。」
老吳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退了出去,關上門,喊了一嗓子。
李昂站在包廂正中央,側耳傾聽。
聲音很微弱,幾乎不可聞。
但他還是皺了皺眉。
走到窗邊,檢查了一下窗戶的密封條。
老化了。
有一條極細的縫隙。
若是外面有人刻意偷聽,這道縫就是泄密的口子。
李昂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紙巾,摺疊幾次,塞進了縫隙里。
再聽。
世界徹底安靜了。
李昂鬆了一口氣。
今晚要談的事,關乎江州未來五年的格局,半個字都不能漏出去。
接著是酒。
服務員端上來一壇泥封的黃酒。
「這是店裡存了十年的紹興花雕。」
服務員有些小得意。
李昂伸手摸了摸壇身。
涼的。
「溫酒器呢?」
「在準備了。」
「溫度控制在多少?」李昂追問。
服務員愣了一下,「大概……四五十度?」
「不行。」
李昂搖搖頭,語氣不容置疑。
「錢主任胃寒,受不得太熱,也受不得太涼。」
「水溫控制在38度,入口溫潤即可。」
「太熱了,酒精揮發快,上頭,容易亂說話。」
「太涼了,傷胃,喝不盡興。」
「38度,正好微醺,最適合談事。」
服務員張大了嘴巴,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李昂。
這人是誰啊?
連酒溫都能精確到個位數?
這時候,老吳推門進來了。
手裡端著茶盤。
剛才那一幕,他在門口聽見了。
「小伙子,行家啊。」
老吳放下茶盤,難得地誇了一句。
李昂沒接話。
他走到了主賓位。
也就是正對著門,背靠著一幅《寒江獨釣圖》的位置。
那是今晚錢振華要坐的位置。
李昂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閉上眼。
靜靜地感受著。
一分鐘。
兩分鐘。
包廂里安靜得可怕。
老吳和服務員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在搞什麼玄虛。
突然。
李昂睜開了眼。
他指了指頭頂的中央空調出風口。
「梯子。」
「啊?」老吳懵了。
「我說,拿梯子來。」
李昂站起身,指著那個出風口,語氣嚴肅得嚇人。
「這個百葉窗的角度,偏了5度。」
「現在感覺不到。」
「但如果是兩個小時後,酒過三巡,身體發熱毛孔張開的時候。」
「這股冷風,會剛好吹到主賓的後頸風池穴。」
「那個位置一旦受涼,脖子會僵硬,頭會疼。」
「錢主任有偏頭痛的老毛病。」
「這一吹,他會煩躁。」
「他一煩躁,今晚這頓飯,就白吃了。」
嘶——
包廂里響起了一片吸氣聲。
老吳瞪圓了眼睛,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這也行?
這特麼是人類能感知到的細節?
他開了一輩子飯館,接待過的大領導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他從來沒見過哪怕一個大秘,能細緻到這種變態的程度!
這是把客人的身體結構和環境氣流都算進去了啊!
「快!愣著幹什麼!拿梯子!」
老吳反應過來,一巴掌拍在看傻了的服務員後腦勺上。
很快,梯子搬來了。
李昂沒有讓服務員動手。
他脫下西裝外套,整齊地疊好放在椅子上。
挽起襯衫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
親自爬了上去。
手指輕輕撥動百葉窗的葉片。
一下。
兩下。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撥動琴弦。
「開機,最大風速。」
李昂吩咐道。
風呼呼地吹出來。
他伸出手背,感受著風向的流動。
確認那股冷風會完美地避開主賓位,而是吹向旁邊的過道空地後。
他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了。」
李昂從梯子上下來。
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但他沒有擦。
而是重新穿好西裝,扣好每一顆扣子。
此時的李昂,站在包廂中央。
雖無官職在身。
但那種掌控全場的氣場,卻讓老吳這個江湖老油條都不得不低下頭。
那是對強者的敬畏。
「吳老。」
李昂轉過身,看著老吳。
眼神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威嚴。
「今晚的菜,若是有一道火候不對。」
「這『知味小館』的招牌,以後在江州,怕是就不亮了。」
這不算威脅。
這是陳述事實。
若是今晚的事砸了,梁正國未必能把老吳怎麼樣。
但李昂,有的是辦法讓這裡關門。
老吳身子一震。
他收斂起所有的傲氣,雙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放心。」
「今晚這頓飯,老頭子我親自掌勺。」
「若是出了差錯,我把這把菜刀吞了!」
李昂點了點頭。
「多謝。」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李昂檢查了每一個骨碟,每一雙筷子。
甚至連餐巾紙的摺疊角度,都被他重新調整了一遍。
整個包廂。
哪怕是一粒灰塵,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這是一種極致的職業本能。
前世二十年,他在無數個這樣的局裡,練就了這身本事。
在權力的高桌上。
細節,不僅僅是魔鬼。
細節,是生與死的界線。
……
晚上六點五十分。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小巷深處,傳來了輪胎碾過青石板的聲音。
一輛黑色的奧迪A6L,緩緩停在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