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緊張。
他依舊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姿態恭敬，但腰杆卻挺得筆直。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那一盅清澈見底的湯菜上，然後才抬起來，迎向錢振華的探尋。
整個包廂里，只有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清朗而沉穩。
「主任，我們老闆說，這道菜，今天得改個名兒。」
他故意頓了一下。
這短暫的停頓，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梁正國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李昂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他只能選擇相信。
李昂這才緩緩吐出了四個字。
「叫，『清白傳家』。」
清。
白。
傳。
家。
四個字，像四顆溫潤的玉石，被輕輕地放在了桌面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卻讓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都重重一跳。
王局長和劉局長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臉上滿是茫然。
一道菜，怎麼就跟「傳家」扯上關係了？
只有錢振華和梁正國，這兩個在體制內浸淫了幾十年的人。
在聽到這四個字，身體都是一震。
錢振華臉上的那點玩味，迅速褪去。
李昂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繼續用那平穩的語調解釋著。
「老闆說，這菜，妙就妙在一個『清』字。」
「看起來，是清湯白水，一覽無餘，就像咱們在座的領導。
做人做事，坦坦蕩蕩，清清白白。」
這句話一出，梁正國緊繃的神經，瞬間就鬆弛了下來。
高！
實在是高！
他就明白了李昂的用意。
用這道菜的「清」，來沖淡剛才王局長那番話帶來的「油膩」和「渾濁」。
把整個飯局的格調，硬生生從市井的油膩笑話。
拉回到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高雅軌道上！
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而李昂的表演，還沒有結束。
「但這清湯之下，滋味卻醇厚豐富，是拿老母雞。「
」金華火腿吊了十幾個小時的高湯，去油去渣，反覆澄清才得來的。」
「這又像各位領導，看著樸實無華，實則胸有丘壑。「
」內涵豐富，是幾十年工作經驗沉澱下來的大智慧。」
他一邊說，一邊用湯勺輕輕在湯盅里攪動了一下。
那幾片白菜心舒展開來，宛如蓮花。
「最後，這『清白』二字，不僅是做事的準則。「
」更是一種風骨，一種可以言傳身教，傳之後世的家風。」
「所以，這道菜，才配得上『清白傳家』這四個字。」
「也只有錢主任您這樣的貴客，才當得起這道菜。」
話音落下。
全場，一片寂靜。
王局長張大了嘴巴，腦子裡那點殘存的酒意，被這番話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現在才明白過來。
什麼叫殺人於無形，什麼叫馬屁的最高境界！
這哪裡是在夸菜？
這分明是在用一道菜，給錢主任送上了一頂最高、最雅、最讓人無法拒絕的「高帽」！
既贊了品格，又捧了智慧，最後還升華到了家風傳承！
每一個字，都敲在了錢振華這種老派幹部最在意、最受用的地方！
梁正國看向李昂的背影，那份欣賞，已經徹底變成了驚嘆。
這個年輕人，他對人心的洞察，對局面的把控，已經到了妖孽的程度！
「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一陣爽朗至極的笑聲，突然從主位上傳來，打破了包廂里的寂靜。
是錢振華！
他再也繃不住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撫掌大笑，笑聲里充滿了暢快和欣賞。
他指著李昂，對梁正國說。
「好！」
「好一個『清白傳家』！」
「說得好！說得太好了！」
這一笑，就像是春風化雨，瞬間吹散了籠罩在飯桌上空的所有陰霾。
包廂里的氣氛，一下子活了過來。
梁正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都有些濕了。
這場天大的危機，被李昂用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完美地化解了。
不，不只是化解。
更是升華！
他連忙端起酒杯，順著台階就下。
「是啊，錢主任，我們也是覺得，只有這四個字，才配得上您的風骨！」
錢振華擺了擺手，笑意不減。
他看向李昂，那份審視已經完全變成了激賞。
「小同志，你叫什麼名字？在哪個單位啊？」
不等李昂回答，梁正國搶著說道：
「老領導，他叫李昂剛來不久，暫時在我們區府辦幫忙。」
「剛來？」
錢振華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上上下下又重新打量了李昂一遍。
這氣度，這談吐，這臨危不亂的急智……
你說他是哪個省里下來的秘書他都信。
王局長和劉局長更是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們這才反應過來，這個一直被他們當成服務員呼來喝去的年輕人，根本不是什麼司機秘書。
是一個深不可測的高人！
王局長看向李昂，臉上又是後怕，又是感激，最後全都化作了深深的敬畏。
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是李昂，他酒後失言的後果，不堪設想。
輕則斷送前程，重則……他不敢想下去。
這個年輕人，是救了他的命！
錢振華心情大好，主動舉起酒杯，對著梁正國。
「正國啊，你這個兵，不簡單！」
「是個好苗子，要好好培養！」
梁正國心中大定，臉上笑開了花。
「那是，那是！還要請老領導以後多多提點他！」
李昂微微躬身，說了一句「謝謝誇獎」。
便端著空了的紫砂壺，悄無聲息地退回到了角落的座位上。
深藏功與名。
仿佛剛才那個舌燦蓮花，一句話盤活全局的人，根本不是他。
但他越是這樣，就越讓錢振華和梁正國覺得他深不可測。
接下來的飯局，氣氛融洽到了極點。
王局長老實了，端著茶杯，再也不敢碰一下酒。
在李昂偶爾不動聲色的穿針引線下。
話題始終圍繞著錢振華感興趣的經濟和文化領域，賓主盡歡。
飯局接近尾聲。
梁正國看準時機，再次小心翼翼地提起了那個項目。
「老領導，那我們區里那個『智慧城市』的方案……」
這一次，錢振華沒有再打太極。
他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
「正國啊，你們那個方案，我看還是有些粗糙，預算也確實高了點。」
梁正國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過……」
錢振華話鋒一轉。
「想法是好的，市里原則上也支持。這樣吧……」
他抬眼，目光越過梁正國，看向了角落裡那個安靜如水的年輕人。
「下周，你讓你那個……叫李昂的小同志，帶著詳細的材料。「
」直接來我辦公室一趟，我們再具體碰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