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委大院,一間格調古樸的辦公室內。
紫砂壺的壺嘴正冒著裊裊白氣,空氣里瀰漫著頂級大紅袍的醇厚茶香。
區委副書記,趙德漢,正慢條斯理地洗著茶杯。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充滿了儀式感。
仿佛手裡的不是茶具,而是一件珍貴的古董。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分管組織人事的副區長馮建斌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
臉上滿是壓不住的焦急。
「老趙!出事了!」
趙德漢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將滾燙的茶水淋在茶寵上,那隻金蟾的顏色又深沉了幾分。
「天塌下來了?」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馮建斌快步走到他對面,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又急又快。
「梁正國瘋了!他昨天找了組織部的老陳喝茶!」
「就為了那個叫李昂的實習生!」
「他想讓綜合科的老張提前退二線,把科長和辦公室副主任的位子,都給那個李昂!」
馮建斌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
「一個二十多歲的實習生,連公務員都不是。「
」直接提副科實職,還要兼辦公室副主任?他這是要破天啊!」
「這不是胡鬧嗎!」
趙德漢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抬起頭,那張總是掛著和煦笑容的臉上,此刻卻沒有任何表情。
「胡鬧?」
他拿起一隻剛燙好的茶杯,放在馮建斌面前。
「建斌啊,你看事情,還是只看表面。」
「這不是胡鬧,這是梁正國在向我們所有人宣戰。」
馮建斌一愣,沒明白過來。
趙德漢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那個姓李的小子,不是個普通的新人。」
「錢振華的飯局,是你我都解決不了的死局,他三言兩語就盤活了。「
」這份手腕,你我二十二歲的時候有嗎?」
馮建斌的臉色變得難看。
趙德漢繼續說道:
「還有那份關於殭屍企業的稿子,字字句句都像刀子,直接捅到了我們的肺管子上。」
「現在,梁正國要把這把刀,提到他身邊,當成辦公室副主任。」
「你覺得,這把磨得鋥亮,又鋒利無比的刀,以後會對準誰?」
趙德漢的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馮建斌的頭上。
他瞬間就明白了。
李昂的提拔,根本不是一次簡單的人事任命。
這是梁正國這頭過江龍,要在江州區這片地界上,徹底亮出自己獠牙的信號!
李昂,就是他最鋒利的那顆牙!
這個年輕人,已經從一個單純有能力的「能人」,變成了一個極具分量的政治符號!
「那……那也不能讓他這麼幹啊!」馮建斌急了。
「老陳那邊怎麼說?」趙德漢問。
「老陳當然是頂回去了,說不合規矩。「
」可梁正國態度很堅決,說要在常委會上正式提出來!」
「常委會……」
趙德漢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建斌,這幾天,你有沒有試過他?」
馮建斌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試了。」
他有些泄氣地坐下。
「我讓檔案局那邊,把城南工業園最早那批征地的爛帳翻出來,讓他整理。」
「那堆材料,三個老檔案員看一個月都頭疼。」
「他兩天,整理得清清楚楚,還把幾個關鍵的疑點都標了出來。」
「我還讓信訪辦把兩個老大難的釘子戶卷宗匿名轉過去,想讓他沾一身腥。」
「結果,他寫了份情況說明,都沒跟當事人見面,直接把卷宗退回了信訪辦。」
「備忘錄里寫得明明白白,這事兒權責在誰,該走什麼程序,滴水不漏,我們想找茬都找不到!」
馮建斌越說越是心驚。
「老趙,這小子簡直就是個妖孽!業務上,根本抓不到他任何把柄!」
趙德漢笑了。
「所以說,用業務上的難題去對付他,是蠢辦法。」
「對付這種人,不能用陰謀,得用陽謀。」
「我們不能反對他提拔。」
趙德漢語出驚人。
馮建斌差點把手裡的茶杯捏碎。
「什麼?」
「我們不僅不能反對,還要支持,要大大的支持。」
趙德漢的笑容里,透著一股讓人發寒的算計。
「梁正國不是說他能力強,是個人才嗎?好啊!我們承認!」
「但是,這麼優秀的人才,放在辦公室里寫稿子,是不是太浪費了?」
「年輕人,就應該多去基層,去艱苦的地方,去最需要他的地方,好好鍛鍊鍛鍊嘛!」
馮建斌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他瞬間領會了趙德漢的意思。
明升暗降!
「老趙,你的意思是……」
趙德漢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王家村那個城中村改造項目,不是一直推不動嗎?」
「老百姓天天上訪,前幾任派下去的幹部,要麼灰頭土臉回來,要麼直接躺平了。」
「就讓他去當這個改造辦公室的主任嘛!」
「級別,副科,夠了。崗位,重要,也夠了。」
趙德漢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把這個最燙手的山芋,這個天大的火坑,風風光光地送到他手上。」
「梁正國要是同意,就是親手把自己最快的刀,插進了石頭裡,用不了多久就得卷刃。」
「他要是不同意,就是承認自己提拔李昂是任人唯親。「
」是為了放在身邊當槍使,而不是真的為了工作。」
馮建斌徹底服了。
這一招,太毒了!
這是一個用「規矩」和「大義」包裝起來的陽謀,讓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高!實在是高!」馮建斌由衷地讚嘆。
「你去跟組織部的老陳通個氣,讓他準備好材料。「
」就說我們經過慎重考慮,一致認為李昂同志是難得的攻堅型幹部,應該放到最關鍵的崗位上去。」
趙德漢重新開始泡茶,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平靜。
仿佛剛才那番能攪動整個江州區官場的對話,從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