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和半個小時前,已經完全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不再是看一個走了運的年輕人的好奇與嫉妒。
也不是看一個區長面前紅人的審視與疏遠。
那是一種全新的,混雜著敬畏、討好,甚至是一絲恐懼的眼神。
仿佛他們看的不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副科級幹部,而是一位已經站在權力雲端的大人物。
市委秘書一處。
新書記的聯絡員。
這幾個字,就像一道無形的聖旨,壓在區政府大院裡每個人的心頭。
李昂的反應,卻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他對著走廊里那些僵硬的面孔,只是很自然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好像門外那山呼海嘯般的議論,都與他無關。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始不緊不慢地收拾東西。
他的私人物品很少。
桌上幾本關於城市規劃和基層治理的專業書。
一個用了很久,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的陶瓷水杯。
還有一個藍色的筆記本,就是那個記錄著他每一筆開銷的本子。
他收拾得很仔細,動作有條不紊。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緊接著,人流像是決了堤的洪水,一下子涌了進來。
「李主任!」
「小李主任!」
一張張熟悉的,或者不那麼熟悉的臉,此刻全都掛著無比熱情的笑容。
是之前那些對他敬而遠之,看見他就繞著走的同事。
是那些在茶水間裡,把他當做八卦談資的科員。
此刻,他們手裡都拿著各種各樣的小禮物,爭先恐後地擠到李昂的辦公桌前。
「李主任,恭喜高升啊!」
「這是我們科里的一點心意,寓意『大展宏圖』,您可千萬別嫌棄!」
「李主任,這是我托人買的一支鋼筆,祝您未來『前程似錦』!」
另一個規劃科的幹事,也把一個長條形的禮盒塞了過來。
辦公室里,瞬間被各種恭維和祝福的話語填滿。
「李主任以後到了市里,可就是咱們江州區出去的人了,以後可要多想著我們這些老同事啊!」
「是啊是啊,您可千萬別忘了我們!」
「以後有機會,我們去市里看您!」
他們說得那麼真誠,那麼懇切。
仿佛他們和李昂之間,有著多麼深厚的革命友誼。
李昂對所有人都報以禮貌的微笑。
他沒有拒絕任何禮物,只是將它們一一收下,放在旁邊的空紙箱裡。
對於每一句祝福,他都點頭致意。
「謝謝。」
「大家太客氣了。」
「以後常聯繫。」
他的言語滴水不漏,既沒有顯得疏遠,把人推開。
也沒有表現出過分的熱絡,給人留下什麼話柄。
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讓每一個靠近他的人,都感覺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他越是平靜,眾人就越覺得他深不可測。
就在人群最喧鬧的時候,一個身影費力地從外面擠了進來。
來人正是之前一直想方設法給李昂使絆子的副區長,馮建斌。
他此刻哪裡還有半點副區長的架子。
頭髮有些凌亂,襯衫的領口也因為擠得太用力而歪向一邊。
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那笑容甚至顯得有些諂媚,額頭上還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雙手捧著一個一看就價格不菲的派克鋼筆禮盒,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李……李主任!」
馮建斌擠到李昂面前,聲音都有些結巴。
周圍的同事們看到他,都下意識地安靜了下來,讓出了一小塊空間。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好戲的表情,注視著這一幕。
誰都知道,馮建斌之前是怎麼針對李昂的。
現在,他卻主動跑來送禮,這樂子可太大了。
馮建斌感覺到了周圍的目光,臉上的汗更多了。
他把手裡的鋼筆盒,往前遞了遞。
「李主任,恭喜,恭喜啊!」
「之前在工作上,咱們可能有一些……有一些分歧。」
他結結巴巴地解釋著,試圖為自己找回一點面子。
「但那都是對事不對人,純粹是為了工作,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我這人就是個粗人,說話直,但心是好的。」
他看著李昂,眼神里充滿了祈求。
「希望李主任以後……大人不記小人過,到了周書記身邊,能……能多多關照。」
李昂看著他,沒有立刻去接那支筆。
馮建斌捧著筆盒的手,就那麼尷尬地懸在半空中,他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整個辦公室,安靜得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
就在馮建斌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李昂才伸出手,接過了那支筆。
他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淡淡地開口。
「馮區長客氣了。」
「都是為了工作。」
這幾個字,不輕不重,聽不出任何情緒。
既沒有原諒,也沒有怪罪。
卻像一道赦免令,讓馮建斌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他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對對對,都是為了工作,為了工作。」
可緊接著,他又感到一陣莫名的惴惴不安。
李昂這不咸不淡的態度,比直接罵他一頓,更讓他心裡沒底。
看著眼前這上演的一幕幕眾生百態,李昂心裡沒有半點波瀾。
前世宦海沉浮二十年,這種場面,他見得太多了。
他將最後一件物品放進紙箱,用膠帶封好。
然後,他提起那個簡單的紙箱,站起身。
「各位,我先走了。」
他對著滿屋子的人說。
「李主任慢走!」
「我們送送您!」
人們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李昂提著箱子,走出了辦公室。
門外,他預想中的畫面沒有出現。
走廊里並不是空無一人。
而是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水泄不通。
從拆遷辦的門口,一直延伸到樓梯口。
所有科室,但凡在辦公室里的人,全都出來了。
他們就那麼靜靜地站在走廊兩側,看著李昂。
當李昂走過時,人群自動向兩邊退開,留出一條足夠一人通行的道路。
李昂沒有說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當他走到樓梯口,準備下樓時,更震撼的一幕發生了。
從樓梯往下看去,只見區政府大樓前那片寬闊的院子裡。
竟然也自發地站滿了人。
從普通科員,到各局、各辦的一把手。
數百人,就那麼靜靜地站著,自發地在樓前列隊,分成了兩條人龍。
那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送別一位在這裡工作了幾十年。
德高望重,即將退休的老領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一個人身上。
李昂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他走下樓梯,穿過大廳,走進了那片由人群組成的通道。
隊伍的最前面,站著的正是剛剛送完鋼筆,又匆匆跑下樓的馮建斌。
他站在那裡,臉上帶著最謙卑,最熱情的笑容,用力地鼓著掌。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然後變得熱烈。
李昂在所有人的注目禮中,一步步地,走向區政府的大門。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揮手。
只是在走過人群時,對著兩邊的人,微微頷首。
這前所未有的送別場面,在接下來的很多年裡。
都成為了江州區官場一個津津樂道的傳說。
然而,當李昂走出那扇象徵著權力的大門,身後是無數複雜的目光。
他獨自一人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攔下了一輛普通的計程車。
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這個提著紙箱的年輕人。
「師傅,去哪兒?」
李昂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區政府大樓,平靜地報出了一個地址。
「市委大院。」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