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周鴻運已經推開了後排的車門。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一隻腳已經踏在了滿是塵土的地面上。
李昂見狀,也立刻伸手,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然而,就在他們半個身子探出車外的那個瞬間。
異變陡生!
不遠處,那幾十個聚集在工地門口,原本麻木得像是雕塑一樣的業主里。
一個穿著破舊藍色工裝,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身體突然僵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奧迪A6L的車牌。
江A00001。
這個號碼,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為了要回自己的房子,他去市委大門口堵過多少次門,就看過這個號碼多少次。
一開始,他以為自己眼花了。
怎麼可能?
書記怎麼會來這種鬼地方?
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
沒錯!
就是那個號碼!
一瞬間,巨大的震驚和某種瘋狂的希望,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扯著嗓子。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嘶吼。
「書記!」
「是市委書記的車!書記來了!!」
這聲吶喊,像是一顆點燃的炸藥,轟然引爆了這片死寂的工地。
工地周圍,那些用石棉瓦、破木板、塑料布搭起來的,歪歪扭扭的窩棚里。
那些藏在爛尾樓黑洞洞窗戶後面的陰影里。
一個個身影,像是受驚的野獸,猛地竄了出來。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破舊的衣服,臉上帶著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疲憊與絕望。
可這一刻,所有人的眼睛裡,都燃起了一團駭人的火焰。
「書記來了?」
「在哪兒?!」
「快!快去看看!」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最初的騷動,在短短几秒鐘內,就匯成了一股失控的洪流。
數百人,從四面八方,朝著那輛黑色的奧迪車,瘋狂地涌了過來。
他們奔跑著,叫喊著,腳下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那場面,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工地門口,開發商雇來的幾個保安,試圖站成一排,組成一道人牆。
「都別動!後退!後退!」
他們揮舞著手臂,色厲內荏地吼叫著。
然而,他們那單薄的防線,在洶湧而來的人潮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張紙。
只一個照面,就被沖得七零八落。
周鴻運剛剛踏出車門的那隻腳,又收了回來。
司機老劉臉色大變,以最快的速度。
「砰」地一聲關上了後排的車門,並且第一時間按下了中控鎖。
「咔噠!」
四門落鎖的聲音,幾乎被外面鼎沸的人聲徹底淹沒。
李昂也迅速縮回車裡,關上了車門。
就在車門關上的下一秒。
「砰!」
一隻拳頭,重重地砸在了李昂身側的車窗上。
緊接著。
砰!砰!砰砰砰!
無數的手掌、拳頭,雨點般地落在了這輛市委一號車上。
車窗,車門,引擎蓋,車頂……
車身的每一個部分,都在承受著憤怒的敲打。
整輛車,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
車外,一張張因激動和憤怒而扭曲的臉,死死地貼在車窗上。
他們的眼睛通紅,嘴巴大張著,發出各種各樣的嘶吼。
「還我們的血汗錢!」
「我們要房子!」
「黑心開發商!還我公道!」
「三年了!我們活得像狗一樣!」
口號聲,哭喊聲,咒罵聲。
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震得車窗嗡嗡作響,也震得人心頭髮麻。
李昂穩穩地坐在副駕駛上,身體隨著車身的晃動而搖擺,但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看著窗外那些絕望的面孔,聽著那些悲憤的哭喊。
車內的氣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司機老劉雙手死死地握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畢露,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就在這時,跟在後面不遠處的幾輛黑色轎車,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堵在了路上。
那些車裡,坐著的是市信訪局、住建局的幾位負責人,還有市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長。
他們本來是接到命令,保持距離,在外圍策應。
此刻看到這駭人的場面,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
信訪局和住建局的兩位局長,臉色煞白。
死死地鎖著車門,身體恨不得縮到座位底下去。
「完了……完了……」
「這下捅了天大的婁子了!」
「怎麼會這樣?不是說好了不驚動任何人嗎?」
他們躲在車裡,連頭都不敢抬。
人群的最外圍,市公安局的那位王副局長,臉色鐵青地推開車門。
他看著被圍得水泄不通的市委一號車,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書記要是在他負責安保的地面上出了半點差池,他這身警服明天就得脫下來!
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抓起對講機,用一種近乎咆哮的急促語氣,對著指揮中心下達命令。
「指揮中心!指揮中心!」
「城西世紀花園工地發生大規模群體性事件!」
「重複!大規模群體性事件!」
「市委一號車被圍困!領導安全受到嚴重威脅!」
「我命令!立即調動最近的防暴支隊!「
」帶上所有裝備!五分鐘內必須趕到現場!」
「準備強行清場!」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憤怒,帶著一絲顫抖。
命令,通過電波,迅速地傳遞了出去。
可以預見,一場更激烈的衝突,即將爆發。
而在風暴最中心的奧迪車裡。
周鴻運一直閉著眼睛,靠在后座上,任憑車身如何晃動,他都紋絲不動。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陰沉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直到王副局長那句「準備強行清場」的命令。
通過老劉那台沒有關掉的公務對講機,斷斷續續地傳了進來。
周鴻運的眼睛,倏地睜開了。
車內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像兩把出鞘的利劍。
李昂一直通過後視鏡,悄悄觀察著後排的動靜。
他清楚地看到,在聽到「強行清場」這四個字時。
書記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五根手指,猛地收攏,握成了拳頭。
雖然只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但李昂看懂了。
那不是對眼前騷亂的恐懼。
也不是對自身安危的擔憂。
那是一種被下屬的愚蠢和魯莽,所激起的,滔天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