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舉起的雙手，並不高，只是與肩同高。
這是一個全世界都通用的手勢。
我沒有惡意。
我沒有武器。
這個動作，配合他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以及鎮定自若的神態，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化學反應。
最前方幾個情緒最激動，幾乎要衝上來撕扯他的業主，腳步下意識地停住了。
原本狂暴的攻擊性，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人群的喧囂，也因為這詭異的安靜，弱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獨自一人，從市委一號車裡走出來的年輕人，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就在這短暫的、寶貴的寂靜中，李昂開口了。
他沒有用吼的，也沒有聲嘶力竭。
他的聲音很平穩，但中氣十足，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進了前排幾十個人的耳朵里。
「大家靜一靜！」
「我是市委書記的秘書，我叫李昂！」
這句話，像是一顆定心丸。
「市委書記的秘書」！
這個身份，自帶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它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李昂和普通的「官員」區分開來。
他是書記身邊的人！
他的話，某種程度上，就代表了書記的態度！
人群的騷動，奇蹟般地又減弱了三分。
那些原本通紅的眼睛裡，除了憤怒和絕望，多了一絲審視與傾聽的意願。
李昂的視線緩緩掃過面前一張張或麻木、或悲憤的臉。
他放下了手，語氣變得誠懇，但依舊充滿了力量。
「大家的心情，我們非常理解！」
這是他說的第二句話。
「書記今天親自來到這裡，不打招呼。「
」不聽匯報，就是為了看最真實的情況，就是為了給大家解決問題的！」
「不是來激化矛盾的！」
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
它直接給周鴻運今天的「微服私訪」定了性。
書記是來解決問題的！
我們和你們，是一邊的！
這句話，如同一把重錘，砸在了現場所有業主的心坎上。
它瞬間瓦解了現場大部分的對立情緒。
他們鬧了三年，上訪了一百多次，聽過太多推諉、敷衍的官話。
他們最怕的，就是領導來了，把他們當成「鬧事者」。
當成「刁民」，當成維穩的對象。
而李昂這句話，直接把政府和群眾，放在了同一個立場上。
人群中，開始出現竊竊私語。
「他說的是真的嗎？」
「書記真是來解決問題的？」
「這年輕人，看著不像是在說謊……」
車裡。
周鴻運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靠在了椅背上。
他看著窗外那個年輕人的背影，那雙深沉的眸子裡，第一次流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激賞。
漂亮！
太漂亮了！
這幾句話，看似簡單，卻蘊含著頂級的政治智慧和控場能力。
第一句，驗明正身，建立權威。
第二句，表明立場，瓦解對立。
每一步，都踩在了最關鍵的點上。
這小子，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
周鴻運甚至可以想像，如果換成市里任何一個副職領導下來。
恐怕第一句話就是官腔十足的呵斥，那只會讓局勢徹底失控。
而在後方那幾輛不敢動彈的轎車裡，幾個局長已經徹底看傻了。
住建局局長的手機，從手裡滑落到了腳墊上，他都毫無察覺。
「這……這就……穩住了？」
他旁邊的信訪局局長，使勁地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我的天……這年輕人是誰？他……他怎麼做到的？」
他們自問，就算自己親自下去，拿著高音喇叭喊破喉嚨，也絕對不可能達到這種效果。
甚至，他們下去，可能只會成為新的攻擊目標，讓場面更加混亂。
最外圍，那個剛剛呼叫了防暴隊的王副局長，舉著對講機，也愣在了原地。
對講機里，指揮中心還在焦急地詢問。
「王局？王局？現場情況怎麼樣？是否需要立刻清場？」
王副局長看著前方那個已經不再騷動。
而是開始交頭接耳的人群，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清場？
現在這個局面，還用得著清場嗎？！
就在所有人都被李昂這套組合拳打得有些發懵的時候。
李昂拋出了他的第三句話。
也是最關鍵的一句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提高了幾分，確保更多的人能聽到。
「我提個建議！」
「大家的心聲，我們一定要聽。」
「但幾百個人一起說，我們也聽不清楚。」
「這樣，請大家選出五位代表！」
「帶著你們所有的材料，房產合同、貸款記錄、照片證據，什麼都可以！」
「我們就在這裡，現場辦公！」
現場辦公！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光，瞬間照亮了所有業主灰暗的內心！
他們鬧了三年，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想讓一個能拍板的領導，坐下來。
好好聽聽他們的訴求，給他們一個說法嗎！
現在，書記的秘書，親口承諾，就在這裡，現場解決！
這個方案，邏輯清晰，直指核心！
它既給出了明確的解決方案，又賦予了群眾參與的權力。
為他們那股無處發泄的憤怒和絕望，找到了一個最具體、最直接的宣洩口！
不等人群從巨大的驚喜中反應過來，李昂立刻補充道。
「大家聽我說！」
「衝撞車輛，圍堵領導，解決不了你們的房子問題！」
「那只會把小事搞大，把有理變沒理，最後吃虧的還是咱們自己！」
「請大家相信政府，相信今天親自來到這裡的周書記！」
「給我們一點時間，也給你們自己一個機會！」
這一整套話說完。
現場的局勢，發生了根本性的逆轉。
人群徹底安靜了下來。
之前那種一觸即發的火藥味，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激動、期待和些許不敢置信的複雜情緒。
「他說得對，鬧下去不是辦法！」
「選代表！這個法子好！」
「老張，你懂得多，你去！」
「還有李大姐，你家的情況最慘，你也得去！」
人群，從無序的暴動，開始自發地轉向有組織的請願。
幾個看起來比較有威望的中年人，開始主動站出來維持秩序。
「都別嚷嚷了！聽領導的！」
「大家往後退一退，讓出點地方來！」
一場即將爆發的、後果不堪設想的嚴重群體性事件。
就這樣被一個年輕人，用簡簡單單的三句話，成功化解於無形。
車裡的周鴻運，看著窗外這戲劇性的一幕。
緊繃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拿起那台沒有關掉的公務對講機。
「讓你的人，全部給我撤回去。」
「誰敢在我的地盤上，對老百姓動手，我就先扒了他的皮！」
說完，他「啪」的一聲，關掉了對講機。
整個江州官場，恐怕都要因為李昂今天的表現，而重新評估「秘書」這個詞的分量了。
然而。
就在局面一片大好，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一個極其刺耳，充滿了煽動性的聲音，突然從人群的後方，尖銳地響了起來。
「別信他！」
「他們當官的，都是一夥的！」
「今天不把房子和錢的問題說清楚，誰也別想從這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