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依舊低著頭,手中的筆沒有絲毫停頓。
仿佛書記說的這一切,都與他毫無關係。
但他自己的心裡清楚。
從這一刻起,他已經被無可避免地推到了這場巨大政治風暴的最中心。
周鴻運講完話,重新戴上眼鏡,環視全場。
「我的話說完了。」
他頓了頓,語氣又恢復了平日的平靜。
「散會。」
常委們如蒙大赦,又像是驚魂未定,一個個站起身,魚貫而出。
會議室里的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凝重的神情,腳步匆匆,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交流。
一場更大的政治鬥爭,已然拉開了序幕。
李昂整理好會議記錄,也準備離開。
「李昂,你留一下。」
周鴻運的聲音,從主位上傳來。
李昂停下腳步,轉過身。
會議室里,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周鴻運沒有看他,而是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背著手,看著窗外華燈初上的市委大院,夜色漸濃。
良久,他頭也不回地,輕輕問了一句。
「小李,怕嗎?」
李昂的腰杆,在這一刻挺得筆直。
他迎著書記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為書記分憂,為人民辦事,無所畏懼。」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一句最樸素的陳述。
周鴻運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鐘。
隨後,他那張一直緊繃著的臉,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他轉過身,重新走到窗前,背對著李昂。
「好。」
只有一個字。
但這個字里包含的欣賞,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要重。
周鴻運看著窗外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李昂說。
「常委會上那番話,是說給他們聽的,也是說給你聽的。」
「從今天起,你要更加小心。」
他回過頭,表情重新變得嚴肅。
「你不僅是我的聯絡員。」
「更是很多人眼中的一根釘子,一根刺。」
「他們拔不掉我,就會想辦法來拔掉你。」
李昂點頭:「我明白。」
周鴻運走過來,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昂的肩膀。
「去吧,回去好好休息。」
……
走出書記辦公室,走廊里的冷風一吹。
剛剛那場常委會上的敲山震虎,和會後這番推心置腹的談話。
讓他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徹底綁在了書記的戰車上。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站在了風暴的最中心。
從這一天起,李昂的行事風格,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他變得愈發沉穩和低調。
甚至,是低調到了近乎孤僻的程度。
第二天,秘書一處的老王看李昂立了大功,想藉機拉近關係。
「昂哥,晚上一起吃個飯?我知道一家館子味道不錯,算是給你接風洗塵。」
李昂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謝謝王哥,不了,我還有些材料要看。」
下班時間一到,他總是第一個收拾好東西。
在所有人或好奇或複雜的注視下,一個人走出辦公樓。
他謝絕了一切不必要的應酬和飯局。
每天的生活,就是辦公室和城中村那間月租八百的出租屋,兩點一線。
沒有娛樂,沒有社交。
像一個最虔誠的苦行僧。
漸漸地,市委大院裡,關於他的議論又多了起來。
「這小李,怎麼回事?年輕人一點朝氣都沒有。」
「何止啊,整天板著個臉,跟誰都欠他錢似的。」
「我看啊,他是被上次的事嚇破膽了,現在夾著尾巴做人呢。」
「也有可能是恃寵而驕,不把我們這些老傢伙放在眼裡了。」
對於這些風言風語,李昂一概不聞不問。
他不是害怕,也不是驕傲。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的位置有多麼敏感。
作為書記身邊最信任的「刀」,最好的狀態,就是永遠藏在刀鞘里。
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悍然出鞘。
任何多餘的舉動,任何不必要的社交,都可能成為敵人攻擊的靶子。
他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書記交辦的每一件小事,他都處理得滴水不漏。
需要他整理的每一份材料,他都寫得盡善盡美,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錯。
他就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高效、準確,而且從不發出任何多餘的噪音。
李昂的這些變化,周鴻運全都看在眼裡。
他什麼都沒說,但心中卻更加欣賞。
一個有才華的年輕人,不難找。
一個有才華,又懂得韜光養晦、懂得藏鋒守拙的年輕人,才是真正的可造之材。
他知道,李昂這把刀,不僅鋒利。
而且,已經懂得了什麼是刀鞘。
......
星期三上午,市委大禮堂。
一場名為《江州市未來五年發展規劃》的內部研討會,即將召開。
說是研討會,其實就是市委政策研究室拿出最終草案。
給各大局的頭頭腦腦們過目,走個流程。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禮堂里坐得滿滿當當,全是各單位的一把手。
每個人都正襟危坐,手裡拿著那份厚厚的規劃草案,卻沒幾個人真的在看。
大家的視線,都有意無意地飄向主席台最中央的那個位置。
市委書記,周鴻運。
李昂作為書記的聯絡員,坐在第一排最邊角的隨員席位上。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靜地看著自己面前的筆記本。
仿佛對即將發生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會議開始。
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鄭主任,走上了發言台。
老鄭在市委當了快三十年的筆桿子,寫過的報告堆起來比人都高。
可今天,他那張一向從容的臉,卻繃得緊緊的。
拿著稿子的手,有輕微的顫抖。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匯報。
「各位領導,同志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