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地開了口。
聲音不響,卻清晰地傳到包廂里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劉總。」
李昂的臉上,掛著一種讓人看不懂的笑意。
那笑容里,沒有半點初來乍到的討好,也沒有面對壓力的畏懼。
反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絲淡淡的戲謔。
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看著一隻掉進陷阱卻不自知的野獸。
這種感覺,讓滿身酒氣的劉虎,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也讓在座所有等著看好戲的官員們,感到了一陣沒來由的不舒服。
李昂沒有去碰那杯酒。
他甚至都沒有多看那杯酒一眼。
他的目光,直視著劉虎,慢條斯理地問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盛情心領了。」
「不過,在喝酒之前,我想先問一句。」
他停頓了一下,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今晚這頓飯,是誰買單?」
「……」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滾油的冰塊,讓整個包廂炸開了鍋。
不對,不是炸鍋。
是死寂。
一種比剛才的劍拔弩張,更加讓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囂張跋扈的劉虎。
包括看戲的何建軍等一眾縣領導。
包括旁邊站著準備倒酒的服務員。
誰買單?
這是什麼問題?
在這種場合,在這種飯局上,這是一個需要問的問題嗎?
劉虎下意識地就要張嘴,那句「當然是老子買單」已經涌到了嘴邊。
但他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
李昂已經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他的視線,從劉虎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上移開。
緩緩地,一個一個地,掃過在座的每一位縣領導。
何建軍,常務副縣長。
王志強,政法委書記。
孫立,副縣長。
……
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然後,他們聽到了李昂那不大,卻字字千鈞的聲音。
「如果是公款宴請。」
李昂的語速不快,吐字清晰,像是在宣讀一份文件。
「按照中央八項規定和省、市兩級的實施細則。「
」在青石山莊這種高檔消費場所,安排如此豐盛的宴席,這個接待標準,恐怕是嚴重超標了。」
轟!
這句話,比那杯茅台酒的後勁還大。
在座的幾位副縣長、政法委書記,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剛剛還掛在臉上的看戲神情,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驚恐,是慌亂。
他們都是在體制里混了半輩子的人,怎麼會不知道「八項規定」這四個字的分量!
這可是懸在所有幹部頭頂的一把利劍!
李昂沒有停。
他像一個精準的外科醫生,繼續剖開這層偽裝。
「在座的各位同志,如果這是公款吃喝,那明天。「
」可能都要去市紀委的談話室,喝一喝茶,好好寫一份檢查,把今天的情況說清楚。」
他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關切」。
「尤其是我。」
「我這個新來的代縣長,上任第一天,就帶頭違紀,性質尤其惡劣,影響極其壞。」
「到時候市紀委追究下來,我的處分,恐怕也是最重的。」
這話一出口。
何建軍等人的臉色,已經不是難看,而是發白了。
他們額頭上,開始冒出冷汗。
這個年輕人,太狠了!
他這是在幹什麼?
他這是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他巧妙地將自己這個「帶頭違紀」的身份擺出來。
瞬間就把自己和在座的所有官員,捆綁在了一輛失控的戰車上。
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
飯局的性質,在這一刻,被他徹底扭轉。
從一個針對他個人的鴻門宴,變成了一場可能引發官場地震的集體違紀事件!
「當然,」李昂話鋒一轉,仿佛真的在認真探討這個問題,「如果不是公款。」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劉虎的臉上。
「如果是劉總您個人,私款宴請我們。」
劉虎的表情一滯。
「那我作為國家公職人員,這杯酒,就更不能喝了。」
李昂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中央三令五申,嚴禁公職人員及其家屬,接受任何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的宴請和禮品。」
「劉總的宏發礦業,是我們青石縣的重點企業。「
」也是我作為縣長,未來工作的重點管轄和服務對象。」
「我今天喝了您這杯酒,以後宏發礦業有什麼事報到縣政府,我批還是不批?「
」批了,算不算利益輸送?不批,又算不算拿了好處不辦事?」
一連串的質問,句句誅心!
整個包廂,安靜得可怕。
之前那幾個和劉虎一起談笑風生的老闆,此刻也全都閉上了嘴,一個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他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在他們過去的經驗里,飯桌上,酒就是一切。
酒喝到位了,什麼事都好辦。
可今天,這個年輕人,居然當著所有人的面,跟他們講起了紀律,講起了規矩!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圍。
最後,李昂的目光,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落在了何建軍等幾位縣領導的臉上。
他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像一個虛心求教的晚輩。
「何縣長,王書記,各位前輩。」
「你們都是在官場工作多年的老同志了。」
「這個道理,應該比我這個剛出校門的年輕人,更懂吧?」
絕殺!
這番話,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何建軍等人的心上。
他們從幸災樂禍的看戲者,瞬間變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當事人。
內心的天平,開始劇烈地搖擺和傾斜。
是啊,這個道理誰不懂?
可是懂,和說出來,是兩碼事!
在青石縣這個地方,多少年來,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大家心照不宣,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今天,這個年輕人,就這麼堂而皇之地。
把這層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維持著的窗戶紙,給捅破了!
他掀了桌子!
掀得如此乾淨利落!
掀得如此有理有據!
掀得讓在場的所有官員,都無法反駁,甚至不敢反駁!
誰敢說他不懂這個規矩?
誰敢當著新縣長的面,說接受企業老闆的宴請是應該的?
那不是自己把脖子往紀委的刀口上送嗎!
一時間,所有官員都低下了頭,冷汗浸濕了他們的後背。
他們看著面前的飯菜,卻感覺味同嚼蠟。
他們看向劉虎的眼神,也變了。
從之前的奉承和討好,多了一絲埋怨和疏遠。
劉虎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變成了鐵青色。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脫光了衣服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
他想發作。
他想罵娘。
他想指著李昂的鼻子,告訴他在這裡,老子就是規矩!
可他發現,自己被李昂用那套他最瞧不起的「規定」,給堵得啞口無言。
他所有的江湖氣,所有的蠻橫,在這些白紙黑字的紀律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胸中的怒火,越燒越旺。
最終,理智被徹底吞噬。
劉虎的眼睛,變得通紅。
「砰!」
他猛地將手裡的茅台分酒器,重重地砸在了紅木轉盤上!
晶瑩的酒液四處飛濺。
他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李昂的臉上,整張臉因為憤怒而扭曲。
圖窮匕見。
「李縣長!」
他一字一頓,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暴戾。
「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